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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牢狱之灾

大奉京兆府,监牢。

  许七安幽幽醒来,嗅到了空气中潮湿的腐臭味,令人轻微的不适,胃酸翻涌。

  这扑面而来的臭味是怎么回事,家里的二哈又跑床上拉屎来了....根据熏人程度,怕不是在我头顶拉的....

  许七安家里养了一条狗,品种哈士奇,俗称二哈。

  北漂了十年,孤孤单单的,这人啊,寂寞久了,难免会想养条狗里慰藉和消遣....不是肉体上。

  睁开眼,看了下周遭,许七安懵了一下。

  石块垒砌的墙壁,三个碗口大的方块窗,他躺在冰凉的破烂草席上,阳光透过方块窗照射在他胸口,光束中尘糜浮动。

  我在哪?

  许七安在怀疑人生般的迷茫中沉思片刻,然后他真的怀疑人生了。

  我穿越了....

  狂潮般的记忆汹涌而来,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强势插入大脑,并快速流动。

  许七安,字宁宴,大奉王朝京兆府下辖长乐县衙的一名捕快。月俸二两银子一石米。

  父亲是老卒,死于十九年前的‘山海战役’,随后,母亲也因病去世......想到这里,许七安稍稍有些欣慰。

  众所周知,父母双亡的人都不简单。

  “没想到重活了,还是逃不掉当警察的宿命?”许七安有些牙疼。

  他前世是警校毕业,成功进入体制,捧起了金饭碗。

  可是,许七安虽然走了父母替他选择的道路,他的心却不在人民公仆这个职业上。

  他喜欢无拘无束,喜欢自由,喜欢纸醉金迷,喜欢季羡林在日记本里的一句话:——

  于是悍然辞职,下海经商。

  “可我为什么会在监狱里?”

  他努力消化着记忆,很快就明白自己眼下的处境。

  许七安自幼被二叔养大,因为常年习武,每年要吃掉一百多两银子,因此被婶婶不喜。

  18岁修炼到炼精巅峰后,便停滞不前,迫于婶婶的压力,他搬离许宅独自居住。

  通过叔叔的关系,在衙门里混了个捕快的差事,原本日子过的不错,谁想到.....

  三天前,那位在御刀卫当差的七品绿袍二叔,护送一批税银到户部,途中出了意外,税银丢失。

  整整十五万两白银。

  朝野震动,圣上勃然大怒,亲自下令,许平志于五日后斩首,三族亲属连坐,男丁发配边疆,女眷送入教坊司。

  作为许平志的亲侄儿,他被解除了捕快职务,打入京兆府大牢。

  两天!

  再有两天时间,他就要被流放到凄苦荒凉的边陲之地,在劳碌中度过下半辈子。

  “开局就是地狱模式啊....”许七安脊背发凉,心跟着凉了半截。

  这个世界处在封建王朝统治的状态,没有人权的,边陲是什么地方?

  荒凉,气候恶劣,大部分被发配边境的犯人,都活不过十年。而更多的人,还没到边陲就因为各种意外、疾病,死于途中。

  想到这里,许七安头皮一炸,寒意森森。

  “系统?”

  沉默了片刻,寂静的监牢里响起许七安的试探声。

  系统不搭理他。

  “系统....系统爸爸,你出来啊。”许七安声音透着急切。

  寂静无声。

  没有系统,竟然没有系统!

  这意味着他几乎没办法改变现状,两天后,他就要戴上镣铐和枷锁,被送往边陲,以他的体魄,应该不会死于途中。

  但这并不是好处,在充当工具人的生涯里被压榨劳动力,最后死去.....

  太可怕,太可怕了!

  许七安对穿越古代这件事的美好幻想,如泡沫般破碎,有的只有焦虑和恐惧。

  “我必须想办法自救,我不能就这样狗带。”

  许七安在狭小的监牢里踱步打转,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像是掉落陷阱的野兽,苦思对策。

  我是炼精巅峰,身体素质强的吓人.....但在这个世界属于不屈白银,越狱是不可能的.....

  靠宗族和朋友?

  许家并非大族,族人分散各地,而整整十五万两的税银被劫,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求情?

  根据大奉律法,将功补过,便可免除死罪!

  除非找回银子....

  许七安的眼睛猛的亮起,像极了濒临溺毙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是正儿八经的警校毕业,理论知识丰富,逻辑清晰,推理能力极强,又阅读过无数的案例。

  或许可以试着从破案这方面入手,追回银子,戴罪立功。

  但随后,他眼里的光芒黯淡。

  想要破案,首先要看卷宗,明白案件的详细经过。之后才是调查、破案。

  如今他深陷大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两天后就送去边陲了!

  无解!

  许七安一屁股坐在地上,双目失神。

  他昨儿在酒吧喝的伶仃大醉,醒来就在监狱里,想来可能是酒精中毒死掉了才穿越吧。

  老天爷赏赐了穿越的机会,不是让他重活,是觉得他死的太轻松了?

  在古代,发配是仅次于死刑的重刑。

  上辈子虽然被社会毒打,好歹活在一个太平盛世,你说重生多好啊,二话不说,偷了父母的积蓄就去买房子。

  然后配合老妈,把爱炒股的老爹的手打断,让他当不成韭菜。

  这时,幽暗走廊的尽头传来锁链划动的声音,应该是门打开了。

  继而传来脚步声。

  一名狱卒领着一位神容憔悴的俊俏书生,在许七安的牢门前停下。

  狱卒看了书生一眼:“半柱香时间。”

  书生朝狱卒拱手作揖,目送狱卒离开后,他转过身来正面对着许七安。

  书生穿着月白色的袍子,乌黑的长发束在玉簪上,模样甚是俊俏,剑眉星目,嘴唇很薄。

  许七安脑海里浮现此人的相关记忆。

  许家二郎,许新年。

  二叔的亲儿子,许七安的堂弟,今年秋闱中举。

  许新年平静的直视着他:“押送你去边陲的士卒收了我三百两,这是我们家仅剩的银子了,你安心的去,途中不会有意外的。”

  “那你呢?”许七安鬼使神差的说出这句话,他记得原主和这位堂弟的关系并不好。

  因为婶婶讨厌他的关系,许家除了二叔,其他人并不怎么待见许七安。至少堂弟堂妹不会表现的与他太过亲近。

  除此之外,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位堂弟还是个擅长口吐芬芳的嘴强王者。

  许新年不耐烦道:“我已被革除功名,但有书院师长护着,不需要发配。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去了边陲,收敛脾气,能活一年是一年。”

  许新年在京都赫赫有名的白鹿书院求学,颇受重视,又是新晋举人。因此,二叔出事后,他没有被下狱,但不允许离开京都,多天来一直各方奔走。

  许七安沉默了,他不觉得许新年会比自己更好,恐怕不只是革除功名,还得入贱籍,子子孙孙不得科举,不得翻身。

  且,两天后,许家女眷会被送入教坊司,受到凌辱。

  许新年是读书人,他如何还有脸在京城活下去?或许被发配边疆才是更好的选择。

  许七安心里一动,往前扑了几步,双手扣住铁栅栏:“你想自尽?!”

  不受控制的,心里涌起了悲伤.....我明明都不认识他。

  许新年面无表情的拂袖道:“与汝何干。”

  顿了顿,他目光微微下移几寸,不与堂哥对视,神色转为柔和:“活下去。”

  说罢,他决然的踏步离开!

  “等等!”许七安手伸出栅栏,抓住他的衣袖。

  许新年顿住,沉默的看着他。

  “你能弄到卷宗吗?税银丢失案的卷宗。”

第二章 妖物作祟

许新年皱了皱眉:“你要这个干嘛。”

  我要破案....许七安沉声道:“我想知道案发经过,死也死的明白。不然我不甘心。”

  直接说破案,许新年大概会觉得他脑袋瓦特了,所以许七安换了个说法。

  毕竟原本的许七安就是又执拗又倔强的性格。

  许新年沉吟一下,道:“我看过卷宗了,可以说给你听.....”

  这几天为许家奔走,案子太大,没人敢出手帮助,求告无门的无奈之下,许新年转换思路,试图从追回税银这方面破局。

  靠着许家原本的人脉和书院的关系,以及银子的打点,许新年买通了京兆府的吏员,为他抄录卷宗。

  但是他毫无刑案判断、侦查等经验,无奈放弃。

  许七安抬手打断,“你去写下来,口述没有意义。”

  案件的所有细节都在文字里,需要斟酌、咀嚼,分出一部分精力去听的话,大脑就无法冷静的思考和分析。

  许七安的逻辑推理能力,在前世一直都是一骑绝尘的,是同年级里的翘楚。

  换成以前,许新年是不会搭理他的,念着兄弟俩此次一别,或许就是永别。

  他答应了兄长最后的请求,低声道:“稍等片刻。”

  疾步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许七安背靠着栅栏坐下,心里忐忑复杂。

  他并没有把握翻盘,想破案是欲求,不甘心也是真的。

  能想到的自救方法只有这一条,总得试一试,垂死挣扎一下。

  现代刑侦手段中,犯罪现场调查、监控、尸检是三大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

  税银失踪案无人死亡,古代也没监控,而他深陷牢狱,以上三个要素都没条件去接触。

  好在卷宗一定程度上能还原犯罪现场。

  一边消化着原主的记忆,一边强迫自己摒除所有负面情绪,只有冷静的大脑,才能拥有清晰的思路,完成严谨的推理。

  “是死是活,就看接下来了....”他喃喃道。

  一炷香的时间渐渐过去,许新年匆匆返回,将几张墨迹未干的宣纸交给他。

  “时间到了,我得走了。”许新年犹豫一下,道:“你自己保重。”

  许七安没搭话,目光已经被宣纸上的字迹吸引。

  时间仓促,纸上的字迹是草书,若非许七安读过几年私塾,特么根本认不出这些鬼画符。

  “读书还是有用的,原主要是个不识字的.....完结撒花。”许七安自嘲道。

  税银失踪案的经过是这样的:

  【三天前的卯时二刻(早晨六点半),许平志押运一批税银进京,辰时一刻,行至广南街,刚过桥,忽然掀起了一阵怪风,马匹受惊,冲入街边的河里。

  俄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传来,河水炸起六丈高,浊浪滔天。

  负责押送税银的士卒跃入河中寻找白银,只找回来一千二百十五两白银,其余的白银不翼而飞.....】

  除了案发经过,还有京兆府搜罗的路人供词、参与押送士卒的供词。

  在一连串的供词中,许七安注意到,一句用红色朱砂笔勾勒起来的话:妖物作祟!

  “妖物作祟?!”许七安瞳孔一缩,心沉入了谷底。

  ......

  京兆府,后堂。

  经过连续三天的奔波忙碌后,三位税银失踪案的主要负责人齐聚一堂。

  京兆府尹陈汉光,手里捧着白瓷青花茶盏,茶盖轻轻磕着杯沿,脸色凝重。

  这位穿绯袍,绣云雁的正四品官员,轻叹道:“还有两天,圣上命我等在许平志斩首前追回税银,两位大人,得抓紧时间了。”

  陈府尹口中的两位,分别是穿黑色制服,披玄色披风的中年男人,鼻梁高挺,眼眶微陷,瞳孔是浅浅的褐色。

  有一半南蛮血统。

  另一位穿黄裙的鹅蛋脸少女,眉目如画,肤如凝脂,顾盼生辉。

  她手里握着一根甘蔗,腰间挂着鹿皮小包以及一块八卦风水盘,裙摆下是一双绣云纹的小巧靴子。

  一荡一荡。

  这两位,是辅助办案的,中年男人叫李玉春,出身被大奉官员忌惮万分的组织:打更人。

  ‘打更人’这个组织,从事侦察、逮捕、审问等活动。也有参与收集军情,策反敌将等工作。

  它不属于六部,也不属于军事系统。

  是皇室的情报组织,也是悬在百官头顶的铡刀。

  大奉的所有官员都听过一句话:白天不做亏心事,晚上不怕打更人。

  而那位黄裙少女是司天监的人,身份不低,司天监监正的弟子。

  胸口绣着银锣的中年人,瞟了眼脚边铺满的黄裙少女吐的甘蔗渣,皱了皱眉,手掌一旋,气流滚动,将那些甘蔗渣聚在一处。

  中年人微微点头,露出了一闪而逝的愉悦。

  这才脸色沉重的回复陈府尹:“此案云遮雾笼,甚是古怪,也许我们的方向是错的。”

  “李大人此言从何说起。”陈府尹皱了皱眉,案件剖析到现在,基本锁定是妖物作祟,劫走了税银。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而今应该做的是尽快捉拿作乱的妖物,莫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陈府尹说。

  近年来,国库空虚,各地时常有灾荒,十五万两税银相当于一个普通县,一年的税收。

  陛下的愤怒也就可以理解了。

  老子特么本来就没钱,你还给我掉链子,气死偶咧。

  陈府尹兢兢业业的接过这个案子,肩上的担子压的他最近吃不好睡不香。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没有争辩,转而道:“许平志那里有什么新的收获?”

  陈府尹摇摇头:“一介武夫,只会一个劲儿的囔囔着冤枉,他连税银是怎么丢的都不知道。”

  黄裙少女淡淡道:“我观过他的‘气’,没有说谎。”

  李玉春和陈府尹点了点头,没继续谈论此人。

  身为案犯,许平志首当其冲的接受调查、拷问,人际交往和财政状况等等,都被摸了一遍。再配合司天监的望气术,眼下已经排除嫌疑。

  当然,税银丢失,许平志渎职,死罪难逃。

  中年男人和陈府尹脸色严肃,心情沉重。

  只有压力最轻的黄裙少女,没心没肺的啃着甘蔗。

  这时,脚步声传来,一位衙役匆匆进来,右手握着一根小巧的竹筒,左手拎着一只牛油纸袋,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大肉包。

  衙役先将竹筒递过去。

  黄裙少女没接,如含星子的明眸,瞄了眼大肉包。

  衙役识趣的换了个顺序,黄裙少女喜滋滋的啃起大肉包,这才接过竹筒,抽出一张纸条,展开阅读:

  “我的人说,沿途二十里,没有在河内观测到妖气,岸边也没有痕迹。”

  “啪!”

  压抑的气氛终于炸了,陈府尹怒拍桌子,气的脸色铁青:“十五万两白银,能带到哪里去?它总得上岸,总得上岸。这都三天了,连对方的踪迹都没找到。”

  “可恶,何方妖物敢截取我大奉税银,本官定叫它形神俱灭!”

  税银追不回来,他得背锅,皇上可不会管他委不委屈,屁股坐了这个位置,就得背锅。

  官场就是这样,辛辛苦苦爬上来,掉下去却很容易。

  中年人李玉春吐出一口气,重新续上刚才的话题:“会不会是我们调查的方向错了,可能不是妖物所为。”

  陈府尹看向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恼火:“不是妖物,那妖风怎么来?银子入河,怎么就凭空消失,怎么会炸起数丈高的水浪,将两岸震裂。”

       

第三章 仙侠世界一样能推理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李玉春道:“妖物劫走税银的原因是什么?”

  陈府尹略一沉思:“妖类做事从不问心,为所欲为,追究原因,不过是自寻烦恼。”

  黄裙少女却有不同意见:“人肉不是更好吃.....唔,你们稍等,我先吃完包子。”

  她‘吭哧吭哧’的把两只大肉包吃完,自己的脸也变成了小笼包,努力咽下,喝一口茶,这才继续刚才的话题,可以畅所欲言人肉的事儿:

  “妖类做事无所顾忌,银子在它们眼里未必有活生生的人诱人。哪怕想要银子,偷窃或抢劫都比直接劫走税银要稳妥。”

  在大奉京都,当街劫走税银,风险太大了。

  陈府尹点头:“言之有理,不排除是受人指使。”

  李玉春眯了眯眼:“那么谁会指使妖类窃取税银呢?理由是什么?为什么非得是这一批税银,非得是十五万两。”

  “咱们可以这么想,幕后主使需要一笔巨款,但又不能闹出太大动静....准确说,不能肆无忌惮的敛财。”陈府尹心里一动。

  “于是就盯上了税银?”黄裙少女抿了抿唇色鲜艳的嘴。

  “税银押运路径是随机的,由御刀卫的百户许平志临时决定,而妖物却能提前在河中埋伏....押运队伍中,极有可能有内应。”李玉春说着,看了眼陈府尹:

  “去云鹿书院,找儒家高人来问心?”

  黄裙少女斜了他一眼:“你是看不起我们司天监的望气术么,我都说了,在场押运税银的士卒,都是毫不知情的。”

  思路又卡住了,三人一阵沉默。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李玉春低头细看卷宗,陈府尹长吁短叹。黄裙少女摆弄着腰间的风水盘,想着日落前得离开京兆府,进宫找长公主蹭顿饭。

  皇宫厨子的手艺,当世一流!

  相比起他们,名叫采薇的黄裙少女更多的是充当客卿身份,辅助办案。

  她无官无职,虽是案件负责人之一,却不需要背太大的责任。

  陈府尹眼神微动,试探道:“眼下案件进展缓慢,而时间刻不容缓,实在令人心急如焚。李大人,不如,去请教魏公?”

  中年男人斜了他一眼,冷哼:“你们文官有京察,我们打更人亦有。实话说吧,这便是魏公给我的考核。”

  陈府尹苦笑道:“这案子破不了,我屁股底下的位置恐怕也保不住了。朝野上下都在看着我们。”

  两人沉默中对视,气氛凝重。

  ......

  “如果是妖物作祟,那我就毫无办法了!”许七安脸色发白,感受到了老天爷深深的恶意。

  这个世界是有妖怪的,妖族自古存在,与人类相互狩猎,相互吞食。

  南疆十万大山里,有一个万妖国,是妖族最大的聚居地。

  五百年前,西方诸国在佛门的带领下,向南疆万妖国宣战,前前后后打了一甲子的战争,最后荡平妖国。

  史书上将这场战役命名为‘甲子荡妖’。

  自那以后,妖族气运受损,渐渐式微。而佛门从此一飞冲天,佛道昌盛。

  用许七安后世知识来理解,在这场食物链顶端的争夺战中人类获得了胜利。

  如果税银是妖物作为,那么,他只有追回银子才能保住自己,保全许家。

  作为一个炼精巅峰的不屈白银,许七安觉得自己没办法翻盘了。

  入秋的季节,天气湿冷,许七安沁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怕了!

  融合了原主记忆,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越狱,更知道这个皇权高高在上的社会,人权太薄弱了。

  生杀予夺,全在他人一念之间。

  以前也幻想过穿回古代抄诗装逼,觉得很爽,现实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穿越了还要遭社会毒打。

  “不,这只是猜测,这只是京兆府衙门的猜测,我不能被他们的猜测影响,我自己来,自己来分析.....还能抢救,还能抢救....”

  强烈的求生欲让他迅速冷静下来,逻辑重新变的严谨、清晰。

  “妖物为什么要窃取税银,人肉不香吗.....就算缺银子也没必要盯着税银.....听书上说妖族的妖女个个千娇百媚,身段玲珑.....不知道有没有猫娘狗娘....”

  “啪!”许七安给了自己一巴掌,“重新推理!”

  推理最重要的是做减法,把线索一条条的罗列出来,进行梳理。

  否则就是毛线团,只会越想越乱。

  税银案两个最明显的线索:

  一:妖风!

  二:税银坠河后爆炸!

  除了武夫之外,各大修炼体系都拥有刮妖风的能力,因此,‘线索一’仅能作为有‘修行者’参与的佐证,不能给出更详细的目标。

  武夫出身的二叔嫌疑就减轻了,虽说不排除他与人合谋。

  线索二的爆炸是一个不合理的疑点,高段位的修行者战斗,引发爆炸很正常。但这起税银失踪案中,不存在武力拼斗,因此,爆炸的出现不合理。

  “除非是不得不爆炸!”许七安喃喃道。

  “各大修炼体系里,有什么职业是需要靠爆炸来达成目的?”

  许七安想了片刻,没得出头绪,随后惊觉自己和京兆府犯了同样的错误。

  京兆府的思路一开始就出了问题,根据案件中最明显的线索,判断凶手是妖物,然后就在这条路上狂奔,一去不复返。

  这并没有错,问题出在,这个判断过于草率。

  许七安虽然融合了记忆,但仍然以现代人的思维为主导,以前世的经验为主,他更喜欢在卷宗上抽丝剥茧,去咀嚼那些不易察觉的细节,然后再下定论。

  “这个路我暂时想不通,那就换个思路,从其他地方突破。我先排除是妖物作乱,假设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人为事件。”

  “那么,他必然会在案件中留下破绽。”

  “洛卡尔物质交换定律告诉我们,但凡实施犯罪,就必定会在现场留下直接或间接的痕迹....

  形形色色的痕迹可以分为两大类,具体记不太清楚,应该是手脚印、指纹、车马痕迹、工具器械痕迹等。”

  “破绽不在最显眼的两个线索里,而在这些形形色色的痕迹上.....”

  根据卷宗描述,许七安在脑海里复盘着二叔押运税银的过程。

  肾上腺素疯狂分泌,脑细胞高度活跃。如果信息素可以拟态的话,它们就像池中的锦鲤,疯狂争食,水面沸腾。

  一遍遍的复盘,一遍遍的推敲,

  卷宗上的各种信息和线索汇聚,他的大脑就像高速运行的CPU。

  随着各种信息的拼凑,案件越来越清晰。

  不知不觉,许七安感觉自己进入了某种状态,他的灵魂轻飘飘的飞了起来,突破了肉体凡胎,突破了建筑物,来到京都上空。

  时光仿佛倒流,东边微熹,太阳即将升起,许平志率领一群披坚执锐的甲士,护送税银前往户部。

  此时,是卯时二刻......行至广南街,忽然一阵妖风刮来,马匹受惊,冲入河中。

  轰!

  河面爆炸,浊浪排空。

  这一声爆炸,仿佛也响在许七安的心里,他条件反射般的蹬腿,清醒过来。

  眼神里透着疲惫,却是满脸振奋和狂喜。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哈哈哈,我解开谜题了!!”

  许七安狂笑着,用力捶打栅栏:“来人啊来人啊,快来人啊。”

  负责值守的狱卒被惊动了,拎着一条火棍,喝骂道:“吵吵嚷嚷,嫌命长是吧。”

  用力敲打栅栏吓唬许七安。

  许七安后退一步,松开握住栅栏的手,免得被敲断指头,他沉声道:“我要见府尹。”

  “一个阶下囚,见府尹....也不撒撒泡尿照照自己。”狱卒气笑了,把火棍伸入栅栏,去捅许七安。

  许七安又后退躲过。

  “你还敢躲?”狱卒摸起腰上的钥匙,狞笑道:“老子今儿打折了你的腿。”

  “我有税银被劫案的重要线索,我要见府尹,耽误了案情,你负责。”许七安盯着他。

  狱卒脸色一僵。

  ......

  内堂,吃完肉包的少女继续啃甘蔗,时而从鹿皮小包里摸出几颗蜜饯,配着吃。

  一边愁云惨淡,一边没心没肺。

  “陛下责令我们五天内破案,这是因为时间拖的太久,税银很可能再也追不回来。”陈府尹在堂内来回踱步,他坐不住了:

  “但时间如此紧迫,我等束手无策啊。”破案是需要时间的。

  府尹大人‘啪’一击掌,沉声道:“我亲自去求魏公,把卷宗给我。”

  李玉春犹豫一下:“我与你一同去。”

  黄裙少女瞥了他一眼,嫣然道:“这还行,有咱们大奉的这位大国手出马,你俩就不用被陛下问责。”

  “但是,在魏公心里减分,可比被陛下问责要严重多了。”她笑起来,露出两颗莹白的小虎牙。

  中年男人脸一沉。

  一名穿皂衣的衙门低头,疾步进来,躬身道:“府尹大人,狱卒禀报,许平志侄儿许七安,刚刚说有关于税银被劫案的重要线索,想面见大人。”

  三人目光同时一凝。

  许七安....没记错的话,这只是个与案情无关的边缘人物,经过最初的审问、拷打之后,便被认定是与案情无关的闲杂人等。

  陈府尹沉吟一下,道:“把人提过来。”

  俄顷,穿着囚服,身上有道道干涸血痕的许七安被衙役带上来,行走间,手铐脚镣哗啦啦作响。

  PS:作为一个十八岁的,第一本书的新人,心情忐忑。

  今天没了,就三章。

       

第四章 是时候表演真正的技术了

方甫踏入内堂,就感觉三道锐利的目光投向自己。

  穿绯袍的应该是府尹,绣云雁,嗯,是四品大员......胸口绣银锣的这位大叔,嘶,打更人组织的.....我去,这姑娘好颜值,太漂亮了吧.....嫁人了吗?

  再扫了眼胸脯,许七安冷静了许多。

  迅速低头,表现出很谦卑的姿态。

  陈府尹高坐大椅,面无表情,审问犯人的腔调颇具威严:

  “许七安,三日前下狱的时候,你可没说自己有重要线索。你可知隐瞒不报的后果。”

  官场老油条,哪怕心里急的要死,开口绝不问线索,而是心理施压。

  能来到这里,说明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许七安还算冷静:“大人,就在方才,许家二郎来找我了,我问他要了卷宗。”

  首先要诚实。

  在场三人都知道许新年,并不是他有多出名,而是身为许平志的长子,三位主办自然会有调查。

  “这和你说的线索,有何关联?”陈府尹问道。

  “草民便是从卷宗里推理出了案件的真相....”

  “等等,”陈府尹打断他,身子微微前倾:“从卷宗里?”

  这和他想的不一样。

  “我已经破案了。”许七安点点头,表示就是如此。

  陈府尹压住喊人把这小子送回大牢的念头,脸色严肃:“你说说看,不过本官提醒你,信口雌黄的话,两百个板子可以打的你骨肉分离。”

  “税银被劫案,其实不是妖物所为,而是人为。”

  一句话,惊了三个人。

  陈府尹猛一拍桌,怒喝道:“胡说八道,来人,拖下去,杖责两百。”

  妖物劫走税银,几乎是盖棺定论的事情,是三位主办的共识。

  如果之前期待许七安能给出有价值的线索,现在则是彻底失望。

  无非是毛头小子狗急跳墙的狂悖之言。

  中年男人眼睛微微一亮,挥退了冲进来的衙役,“陈大人稍安勿躁。”

  他目光一转,盯着许七安,灼灼的,带着审视和期待:“你说说看。”

  这位陈府尹脾气有些暴躁....许七安知道该自己表现的时候了,“根据城门守卫的口供,我二叔是在卯时二刻进的城,辰时一刻,押送税银的队伍抵达广南街,这时,怪风忽起,马匹受惊冲入河中。”

  他尽量让语气便的不卑不亢,显得自己更镇定,从而增加说服力。

  陈府尹点点头:“这便是我们断定此乃妖物潜藏与河中,伺机抢走税银的理由。”

  “不!”许七安大声反驳:“妖风只是障眼法,河中爆炸也是障眼法,其实是为了让你们忽略一个破绽,一个致命的破绽。”

  陈府尹急迫追问:“什么破绽。”

  中年男人摆出了倾听姿态。

  黄裙少女咬着蜜饯没嚼,那双灵气四溢的眸子,饶有兴趣的盯着许七安。

  卷宗他们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对案发经过了如指掌,却不曾察觉出有什么破绽。

  “我二叔押送税银十五万两,敢问几位大人,十五万两白银,重几斤?”

  中年男人一脸僵硬,黄裙少女则歪了歪脑袋,半天没正回来。

  陈府尹不悦道:“有话就说,别卖关子。”

  许七安原本是想给出提示,让几位大人自己勘破这个巨大的破绽,但似乎弄巧成拙了。

  速算能力有点low啊,你们这群古代人.....许七安当即道:“是九千三百七十五斤。”

  按照这个世界的质量换算公式,一斤十六两,十五万两白银是九千三百七十五斤。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他隐约间把握到了什么。

  黄裙少女蹙眉:“这能说明什么?”

  她嗓音如银铃般清脆。

  说明你不太聪明的亚子!

  许七安道:“从城门口到广南街,路程多少?”

  中年男人回道:“三十里。”

  “途中经过几个闹市?”

  “.....四个。”

  “驽马脚程如何?”

  “驽马.....”中年男人忽然双眼圆瞪,猛的站起身。

  他用力瞪大双眼,露出了一种‘竟然是这样’、‘原来是这样’的恍然表情。

  三天的追踪、搜捕妖物踪迹一无所获,这位经验丰富的打更人已经意识到可能走错方向。

  但头脑里没有一个清晰的思路,所以之前被否定后,便没放在心上。

  陈府尹头皮有点麻,因为他仍旧没有听出有什么问题,显得他这个府尹特别没有智慧。

  陈府尹看了眼黄裙少女,心里平衡了不少。

  黄裙少女郁闷道:“哪里有问题?”

  中年男人有些振奋:“时间,时间上不对。”

  “广南街距离南城门足有三十里,以驽马的脚力,沿途要经过四个闹市,卯时二刻进城,不可能在辰时一刻抵达广南街。”

  他这是受了先入为主的影响,认为这是妖物作祟劫走税银,经过许七安的抽丝剥茧,立刻咀嚼出了问题。

  “可是税银确实是在辰时运送到广南街,当时目睹匹马冲入河中的百姓有不少,不可能是假的。”黄裙少女脆生生道。

  陈府尹满意的点头,附和:“这是何解?”

  这....中年男人愣住了,下意识的看向许七安。

  “因为押送的根本不是银子。”许七安掷地有声。

  “荒谬!”陈府尹反驳道:“且不说你二叔和押运的士卒有没有眼睛,卷宗中有录入当时在场百姓的供述,马匹冲入河水,白花花的银子滚入水中。”

  他抖了抖手里的卷宗:“这也有假?”

  “眼见不一定为实.....草民愿意亲自为大人解惑,”他目光落在桌案上:“借纸笔一用。”

  陈府尹挥了挥手,示意自便。

  许七安拖着镣铐来到桌边,倒水研磨,铺开宣纸,歪歪捏捏的写了起来。

  “大人,请按照草民的要求,准备纸上之物。”写完,他把宣纸递给陈府尹。

  陈府尹接过宣纸扫了一眼,一头雾水。

  “我看看。”黄裙少女过来凑热闹,伸出雪白柔荑接过宣纸。

  然后一头雾水。

  “......”中年男人李玉春扫了一眼纸张,做出面无表情的样子,不漏痕迹的把宣纸折起的一角压平,然后递给陈府尹。

       

第五章 解开谜题

一刻钟后,两名衙役把东西带了进来,摆在堂内。

  三位大人扫了眼器具,然后转头看向许七安。

  陈府尹沉声道:“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务必给本官满意的答复。”

  他态度有所转变。

  一刻钟的时间里,这位正四品的官员绞尽脑汁想了许久,不得不承认,许七安的推断很有道理,但依旧有许多疑团未曾解开,比如税银坠入河中亦是事实。

  其中有什么玄机,他参悟不透。

  “若是草民助大人破了此案,可否上书圣人,免去我许家的罪责。”

  大奉很注重父子传承,子代父过,亦可替父戴罪立功。

  “自然。”陈府尹颔首。

  许七安点点头,在器具面前蹲下,身前的道具分别是蜡烛、盐、瓷杯、铁丝。

  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高中化学知识:提取金属钠。

  搁在古代,这东西根本不可能提取出来,两个难点:电、氯化钠的熔点。

  但在这个世界,许七安就知道有一个职业可以做到这一点。

  司天监术士第六品:炼金术师!

  炼金术师在大奉属于家喻户晓的职业,他们的各种发明、创造,早已融入到普通人的生活里。

  许七安并不确定爆炸的税银一定就是金属钠,这点不重要,重要的是,打开一个思路,来解释税银爆炸的现象。

  在断案过程中,大胆的假设,严谨的推理是前期的必备工作。最后才是去验证,去搜集证据。

  前世曾经遭遇过一起令他记忆犹新的谋杀案,刑警们通宵达旦,根据线索打开脑洞,做了好几个案件过程的推测,以此为基础,去搜集证据。

  然后又悉数推翻,重新推理。

  税银也有可能不是金属钠,总之炼金术师能够做到这一点。

  这就够了。

  为几位大人找回正确的方向,这才是他要做的。

  方向对了,就可以顺藤摸瓜的去排查,不难找出幕后黑手。

  若是还在妖物作乱这个思维里挣扎,案子永远都破不了,哪怕将来案子破了,他也已经朝廷:送你离开,千里之外!

  他用水融化粗盐,搅拌之后,将生宣覆在杯口,将盐水徐徐倒入。

  过滤之后,再将瓷杯架在蜡烛上炙烤,用竹签不停搅拌。

  不多时,杯里的盐水蒸干,里面析出的晶体就是氯化钠。

  本质就是把盐进一步提纯。

  陈府尹、中年男人、颜值超高的黄裙少女,三人站在边上围观,专心致志的看着。

  许七安抬起头,朝黄裙少女咧嘴一笑:“大人是司天监的弟子吧。”

  他注意到腰间那个风水盘了,这玩意,除了司天监的弟子,没人会用。

  黄裙少女‘嗯’了一声,笑嘻嘻道:“家师便是司天监监正。”

  精致明媚的鹅蛋脸,宛如剥壳的鸡蛋,白皙无暇。

  监正的弟子....胸什么的就无所谓了.....许七安语气温柔,“麻烦姐姐为我熔化这些结晶。”

  氯化钠的熔点大概是八百摄氏度。

  黄裙少女瘪了瘪小嘴:“控火是炼金术师才有的能力,我只是个风水师。”

  “不过我师父送了我件法器。”她话锋一转,摘下腰间的风水盘,青葱玉指在拨弄几下,气机输入,“火”字亮起。

  “退后!”

  许七安立刻后退,下一刻,明亮到刺目的火舌喷吐,淹没瓷杯。

  “停!”许七安马上喊停,接着迅速把两根铁丝插入瓷杯,问道:“通电....不,是雷法!注意控制电压....嗯,这个步骤很难,或许会失败很多次。”

  她转动风水盘,青葱玉指点亮‘雷’字,虚空中闪过几道电弧,触在铁丝上。

  ‘滋滋....’熔化的氯化钠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

  “停!”

  许七安屏住呼吸,凑到杯口去看,一坨银亮色的金属块成型,边缘是尚未转化的部分晶体和杂质。

  竟然一次性就成功了,电压刚刚好....许七安惊喜。

  电解法制取金属钠,电压大概在6—15伏,他做好了反复失败的心里准备。

  没想到欧皇附体,一次就成了。

  陈府尹和中年人迫不及待的凑过头来看,杯子里,是一坨银色的金属块,乍一看去,竟与白银颇为相似。

  陈府尹瞳孔一缩,内心极为震撼。

  李玉春用力握紧了拳头,愣愣的看着银色金属块,脑海里仿佛有闪电劈过,劈开了所有迷雾。

  “几位大人请看,”许七安把金属钠倒出来,用宣纸包住,在手里掂了掂:

  “这东西比银子轻很多很多,但外观却极其相似,如果有人用这个东西冒充银子,是否可以以假乱真呢?几位大人也可以掂量掂量。”

  他把金属钠交给陈府尹,此时,金属钠色泽逐渐转为暗淡,与银子几乎是一模一样了。

  中年人接过,掂了掂,他双眼闪闪发亮,连声道:“果然轻了很多,倘若运送的是这东西,那便合情合理了。采薇姑娘,你试试。”

  黄裙少女接过,掂量掂量,然后眼神古怪的盯着许七安:“你,你是炼金术师?”

  不,我不是,我只是化学的搬运工。

  读书人思路到底比较活跃,陈府尹惊喜过后,忽然摇了摇头,沉声道:“不,不对,就算银子被替换成了这样。那爆炸怎么回事,若非河里藏着妖物,假银子入水怎么会爆炸。”

  许七安没有回答,伸手拿了金属钠,走到书桌边,丢进了洗笔缸里。

  炽烈的火光亮起,浓烟滚滚。

  “轰!”

  金属钠在水里剧烈反应,洗笔缸崩裂出细密的裂缝。

  “这,这....”陈府尹惊呆了。

  “这假银子遇到水会爆炸,这边能解释为何银子落水后,会发生那般激烈的爆炸。”许七安解释道。

  中年男人喃喃道:“从一开始,我们就被误导了,幕后主使通过爆炸和妖风,让我们以为是妖物作祟,将查案的重点放在了追踪和搜捕。”

  “难怪钦天监的望气术也观测不到妖物。”

  许七安补充道:“税银落水后,士卒只寻回一千多两白银,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些银子都是铺在最上层掩人耳目的。”

  严丝合缝,所有异常都对上了。

  “许七安!”中年男人眼神充满了赞许:“好,你很好。”

  眉头忽然一皱,在许七安歪斜的领口凝固,李玉春接着拍肩膀的动作,帮他领口拉扯整齐。

  许七安受宠若惊,这位大人竟如此赏识自己。

  陈府尹皱眉道:“既然银子是假的,那真银子何去了?”

  黄裙少女闻言,亦露出凝重之色:“税银出库入京,层层转手,要问罪的话,大批的官员得入狱,追回银子的难度,不啻于大海捞针。而且此事已经超出我们的职权范围,得禀告陛下。”

  陈府尹点点头,他就是这个意思。

  中年男人有不同看法,声音低沉:“税银一路押送入京,层层转手,若是假的,早就该被发现了。唯一的可能,是最近才掉包的。”

  陈府尹眼睛一亮,这极大的缩小的调查范围。

  “来人,备轿,快备轿,本官要出行。”陈府尹急切的奔出内堂。

  中年男人紧随其后。

  许七安忙喊道:“府尹大人,可不要忘了对草民的承诺。”

第六章 懵逼的二叔

“喂!”名叫采薇的黄裙少女,扑闪着美眸,“为什么盐能变成银子?”

  她说完,犹豫一下,抽出一根甘蔗递给许七安:“喏,这个给你吃。”

  这是在收买我吗....

  两位大人已经没了踪影,许七安收回目光,想了想,回答道:“草民曾在古籍中见过将盐变成银子的炼金秘籍。”

  黄裙少女瞪大眼睛:“哪本古籍在哪里?著作者是谁?”

  它的名字叫《高中化学》,至于著作者....嗯,人民教育出版社?许七安道:“古籍早已毁掉,不过,在下还记得其中内容。”

  黄裙少女呼吸一下急促:“快,快告诉我。”

  许七安叹口气:“草民危在旦夕,实在没有心情为人师。”

  黄裙少女给了他一个白眼,没好气道:

  “你这人倒是滑头。我们司天监不干涉朝政,怎么处置你,还得陛下说了算,与我待价而沽,毫无意义。”

  “你们把我收了不就行了,以监正大人在朝中的地位,要一个连坐人犯想来是没问题的。”许七安说。

  他得为自己加一个保险,万一找不回税银呢。

  黄裙少女明眸流转,上下审视:“你明明是个武夫,为何要当术士。”

  修行要趁早,大部分修行者都是自幼打下的基础。现在武夫转术士,为时晚矣。

  “抱不抱大腿的无所谓,主要是仰慕监正大人的风采。”许七安语气虔诚,表情认真。

  “那你先把炼金古籍内容告诉我。”她斟酌道,少女的眼睛是澄澈明亮的,大大的杏眼,乌黑的瞳仁,黑白分明。

  许七安前世只在孩子身上见过这种干净漂亮的眸子。

  “内容有些艰涩深奥,只是口述,恐怕你无法理解。需得细致入微的讲解,方能根深蒂固。”许七安钓鱼。

  褚采薇翻了个白眼,不服气:“放眼九州天下,论炼金术,我司天监术士当为魁首。”

  “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许七安倒背如流。

  “???”

  他在说什么东西?少女懵了半天,柳眉倒竖:“你耍我。我们司天监收弟子,只收童子。”

  她把许七安手里的甘蔗抢了回来。

  脚步轻盈的走了,裙裾飞扬。

  我也是童子啊....许七安张了张嘴,随后明白过来,司天监收弟子,是从娃娃抓起。

  得,这条路没得走。

  ......

  一晃两天过去,许七安在牢房里担惊受怕的度过了两天。

  他害怕税银没能及时追回来,如果是在他流放之后,便是追回来也改变不了结局。

  然后,万一陈府尹是个黑了心的蛆,独吞功劳,依旧是死局。

  可是没办法啊,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一个阶下囚,又能如何?

  许七安又一次感受到了封建社会的可怕。

  “听天由命吧....”许七安哀叹一声。

  ‘哐!’

  走廊尽头的铁门打开,一名狱卒握着火棍进来,掏出钥匙开门:“许七安,你可以走了!”

  许七安狂喜,用力握紧拳头:“税银找回来了?”

  “随我去签字画押,你就可以离开了。”狱卒审视着他:“你小子命真大。”

  “那我二叔呢?”许七安急切追问。

  “别废话,跟来就是。”狱卒脾气很暴躁,火棍一敲许七安翘臀,赶着他离开牢房。

  在衙门一位吏员安排下,他签字画押,随后从狱卒那里得到了自己被打入大牢时拔掉的衣服。

  一位衙役领着他离开京兆府衙门,从后门出去。

  这时候,东边微熹,街道清冷。

  ......

  哐!

  许平志被铁门打开的声音惊醒,他睁开眼,眼球布满血丝。

  蓬头垢面的许平志,面容与许七安有些相似,反倒是亲生儿子的许新年,五官过于俊俏,与他俩迥异。

  隔着一条走廊的对面牢房内,昏睡中的李茹浑身一震,随之惊醒,她面容憔悴,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表情。

  夫妻俩隔着一道走廊相望,李茹凄然道:“老爷,我便是死,也不会进教坊司。”

  她今年三十五岁,保养得当,是风韵极佳的美妇,即使在牢里担惊受怕了五天,形容憔悴,依旧难掩那眉眼间的风情。

  教坊司是什么地方?

  是女人的炼狱。

  伤痕累累的许平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忽地热泪纵横:“夫人,是我对不住你。我们夫妻俩共赴黄泉,下辈子我给你做牛做马补偿你。只是可怜了孩子,还有我那侄儿。”

  五天已过,迎接他的是开刀问斩,迎接家中女眷的是教坊司。除了李茹外,许家还有两个闺女,一个年芳二八的长女,一个五岁的幼女。

  她们蜷缩在牢房角落里,此时也被惊醒了。

  五岁的幼女揉着眼睛,呢喃着“娘亲”,她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

  十六岁的少女坐起身,散乱的秀发衬着一张白皙的瓜子脸,小嘴薄而红润,眼睛大而有神,她的鼻子不像一般的女人那样小巧,而是挺拔。于是就显得五官特别有立体感,特别精致漂亮。

  有种静雕般的美感。

  她下意识的往母亲身边靠,浓密的睫毛因为害怕轻轻颤抖。

  几名狱卒腰胯朴刀,大步昂扬的进来。

  李茹眼里闪绝望和决然。

  许平志双手握紧栅栏,骨节苍白,钢牙紧咬,丢失税银,渎职,他自认该死,但连累家中妻女,死不瞑目。

  尤其幼女,年仅五岁,便要送去教坊司养着,人生一片黑暗。

  为人父母,如何能甘心。

  “许平志,随我等出来,签字画押后就可以离开了。”狱卒打开牢门,没有给他们上镣铐,站在廊道,刀尾敲了敲栅栏,示意他们自己出来。

  “许平志一生爱国忠君,满门忠烈.....诶,你说什么?”许二叔怀疑自己听错了。

  几个意思啊?

  “可以离开?你刚才说可以离开。”许平志一时间难以置信:“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带我出去斩首吗。”

  “不知道。”狱卒没好气道:“这是上头的命令,想知道自己出去问。”

  李茹茫然忐忑,牵着两个女儿,一家人沉默的跟在狱卒身后,朝廊道尽头走去。

  “老,老爷....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岂会如此儿戏。”许平志身上带伤,走路一撅一拐,他也一头雾水,有大难不死的喜悦,也有搞不清楚状况的茫然。

  李茹心里一动:“是新年,定是新年这几日在外奔走,帮我们打点关系,才让朝廷网开一面。”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激动道:“老爷莫要忘了,新年的老师,是元景18年的刑部侍郎。”

  元景18年....都二十多年前了....许平志觉得不对,又想不出除此外,官场没大靠山的自己还能指望谁。

  “或许吧。”

  “我就说咱们家新年是人中之龙,当年我让他习武,你不答应,非要让许七安那小兔崽子练武。”

  “娘,兔兔好可爱,我想吃兔兔。”幼女仰起小脸蛋,啃着自己的小指头,眼里写着“馋”字。

  “成天就知道吃....”脾气躁的李茹下意识骂了一句,看着小脸脏兮兮的幼女,脸色随即柔和,“乖,马上就有兔兔吃了。”

  许平志懒得跟她解释‘你儿子没有习武天赋’这件事。反正不管说多少遍,结发妻子都会自动忽略。

  当妈的眼里,儿子永远是最优秀的。

  到了签字画押之处,许平志从府衙吏员手中接过笔,手指微微颤抖,签完名字,按了手印,许平志感觉自己得到了某种升华。

  就像深埋地底的种子钻出幼苗,见到了阳光。

  世界忽然变的如此美好,明明一个铜板都没有多出来。

  妻女则不需要署名,仅是按了手印。

  许平志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拱手道:“这位大人,不知,不知为何免了我等罪过。”

  李茹立刻看向吏员。

  “案子破了,税银已经追回。”吏员回答。

  “税银追回了?哈哈,好,好!该死的妖孽,竟敢劫我大奉税银。”

  许二叔颇为振奋,笑完又觉得,依照大奉律法,税银固然追回,可他渎职也是真的。

  追回税银又不是他的功劳,朝廷怎么会免他死罪?

  即使从宽发落,也是流放边陲。

  “许大人,这是你的官袍,收好了。”吏员将之前拔下来的七品武官绿袍奉上。

  竟然还官复原职....许平志意识到不对劲了,边接过官袍,边沉声道:“这位大人,可否为本官解惑?”

  官袍在手,这声本官说出口都有了几分底气。

  按道理,就算免了死罪,也不该是官复原职。

  “大奉律法规定,家中长辈有触发律法者,子嗣可为父戴罪立功。”吏员说道。

  “真的是年儿,老爷,年儿助朝廷追回了税银。”李茹喜极而泣。

  “年儿....”许平志眼眶湿润:“我的好儿子啊。”

  吏员看了激动的夫妻俩一眼,“是你侄儿许七安,他助府尹大人破了税银案,人刚走。”

第七章 这个妹妹好漂亮

“宁宴?”许平志愣住了。

  李茹眼泪还挂在脸上,欢喜的表情凝固。

  “两日前,许七安在牢内嚷嚷着要见府尹,说有重要线索汇报,随后府尹大人就破案了。按照大奉律法,戴罪立功,你们自然无事。”吏员说。

  “是,是这样吗.....”许平志结结巴巴,许七安还是小猫那么大的时候,他就抱回家抚养了,侄儿是什么样的人,他会不清楚?

  许平志怀疑吏员在说谎,但他没有证据。

  是那个兔崽子侄儿....李茹花容失色。

  不是儿子疏通关系,救了一家子吗,怎么会是倒霉侄儿,他不是身在大牢吗。

  怀着重重困惑,许平志领着妻女出了府衙后门,看见了正在梳理鸡窝发型,焦虑等在门口的许七安。

  见到侄儿的刹那,埋藏在心里的疑惑反而不重要了,武夫出身的汉子心里涌起暖流,眼眶发红,大步上前,本想给侄儿一个拥抱,又觉得矫情,放不开面子,用力一拍他肩膀:“宁宴,好样子。”

  差点没把许七安拍的当场去世。

  “二叔,你是练气巅峰,咱们差了一个品级呢。”许七安自然而然的说出了这番话,竟一点都不生疏。

  他惊讶于这份融洽,同时,掠过许二叔的肩膀,看向身后的三个女人。

  嘿,婶婶你也有今天这般狼狈模样....这个念头不受控制的浮现。

  幸灾乐祸的情绪没有维持多久,被妹妹的颜值吸引了。

  少女穿着宽松的囚服,散乱的鬓发垂在古典精致的瓜子脸边,高挺的琼鼻,乍一看去,有几分混血美人的立体感。

  偏这个年纪是最清丽清纯的岁月,杂糅出让人挪不开视线的魅力。

  卧槽,我竟然有这么个清丽脱俗的妹妹。许七安震惊了。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妹妹的模样甚是模糊,大概是不怎么关注。而且因为婶婶的原因,有点恨屋及乌的意思。

  对堂弟堂妹不怎么友善。

  察觉到兄长火辣辣的目光,许玲月怯生生喊了一句“大哥”,有点小羞怯的低下头。

  “大哥!”冷不丁的听见‘嗷’一声。

  许铃音五岁,就那么小一只,颠颠的跑过来,在许七安面前一个急刹,仰着脑袋巴巴的看他。

  许七安摆摆手:“没糖给你,我自己也才从牢里出来。”

  值得一提,原主不喜欢堂弟堂妹,可对这个幺妹还算不错,因为幺妹的模样,终于不是遗传她娘的了。

  “牢房是什么。”

  “就是你这几天睡觉的地方。”

  “那另一个哥哥呢,他带糖了吗。”

  “他没来。”

  “哦。”小不点失望的表情,她嘴里的另一个哥哥是一母同胞的许新年,不过她还不知道堂哥和亲哥的区别。

  这个幺妹不太聪明,是个蠢蠢的小孩子,这点肯定是遗传了她娘....原主是这么认为的。

  最后,他看向了婶婶李茹,这位向来在许七安面前耀武扬威的女人,大概一辈子都没想到有一天需要低声下气的向倒霉侄儿道谢。

  美妇人僵硬的撇过头,不情不愿道:“多,多谢宁宴了....”

  适时的,许七安脑海里浮现一段模糊的记忆。

  当初被婶婶赶到许宅相邻的小院时,许七安怒发冲冠,指天为誓:我许七安将来必定出人头地,你可别后悔!

  现在想来感觉好尴尬,这不是婶婶版的莫欺少年穷!

  许七安现在从第三者的客观角度看待原主和婶婶的关系,其实也不全怪这个美妇人。

  许七安练武,每年吃掉一百多两银子,而这,相当于普通人家二三十年的积蓄。还得是殷实的家庭。

  婶婶心有怨气自然就不奇怪了,于是许七安态度诚恳道:“婶婶别急着道谢,等回家吃了饭,再说一次。”

  李茹当即睁大了她的卡姿兰大眼睛,怒视倒霉侄儿。

  许平志头皮发麻,沉声道:“先回家!”

  ......

  许新年拎着酒壶,步履踉跄的回到许府,生活了十九年的家,而今大门贴着封条,人去楼空,甚是凄凉。

  许新年一脚踹开大门,迈过门槛,摇摇晃晃往里走了几步后,又折回来把门关上。

  悬梁自尽不是啥光彩的事,更不是他这种读书人该有的体面,所以,不能召来官府的注意。

  要脸。

  他从外院走到内院,就像走过了漫长的一生。

  三岁识字,五岁背诗,十岁已经熟读圣人经典。十四岁进入云鹿书院求学。十八岁的举人。

  说一句天赋异禀,不过分。

  他的聪慧,他的博闻强识,塑造了他骄傲的性格。

  他在家人面前一直都是骄傲的,是有出息的,是风光的,是将来许家的顶梁柱。

  身为七尺男儿,情愿轰轰烈烈的死,也绝不屈辱的活。

  想到这里,许新年将手中的酒壶一饮而尽,用力摔碎在地上。

  借着一股酒意,他冲入房间,磨墨,提笔,写下了人生中最巅峰的诀别诗。

  许新年长笑三声,拽着宣纸,夺门而出,取出准备好的麻绳,悬在内院的银杏树上。

  他惊讶自己面临死亡,竟然一点都不怕,只觉得从未有过的畅快。

  忽然就有些理解那些放浪不羁的狂儒,唯有心无所惧,才能做到傲视天下。

  死都不怕了,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恐惧。

  ......

  京城繁华,誉为天下首善之城。

  许七安缓慢穿行在热闹的古城里,车如流水马如龙,两侧商铺连绵,牌幡布条随风烈烈鼓舞。

  脑海里不由浮现一句诗: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事实上,京城比诗中的钱塘更加繁华,《大奉:地理志》记载,“元景初年,京都人口一百九十六万余。”

  现在是元景36年。

  京城人口应该已经破两百万。

  许府大院三进三出,养了七八个丫鬟、仆人,而今仆人丫鬟早已遣退,大门紧锁,人去楼空。

  婶婶望了眼大门上的匾额,百感交集:“不知道年儿怎么样了,他一定很为我们担心,这孩子,入狱前说过一定会救我们出去。”

  边说边往里走。

  京城房价贵,这三进的大院,少说也要五千两银子。首付三成,就是一千五百两银子.....呸,为什么我到了异世界还要想房价的事?

  许七安咧了咧嘴。

  许平志宽慰道:“年儿饱读圣贤书,沉稳可靠,此时想必还在为我们奔走吧。等他回来,给他一个惊喜。”

  糟糕....许七安脸色一变,他是知道许新年打算自寻短见的。

  在二叔和婶婶眼里,许二郎心志坚定,不苟言笑,沉稳可靠,是坚韧不拔的读书人。

  “哈哈哈哈,我许新年,生是逍遥人,死是桀骜鬼。”

  “许新年,才华横溢,奈何天道不公。”

  “天不生我许新年,大奉万古如长夜.....”

  银杏树下,站在椅子上的书生,忽然把自己的发冠摘下来丢弃,用力甩了甩脑袋,披头散发。

  他恣意狂狷,他放浪不羁,他把脑袋往绳圈里一套,于是看到了表情僵硬,目光呆滞的家人。

  我许新年一声放浪不羁爱自由....许新年才华横溢天道不公....天不生我许新年,大奉万古如长夜....许新年看着意外归来的家人,觉得自己还是死迟了一步。

第八章 妹子,你偷看为兄做啥

 寂静的空气里,婶婶率先反应过来,凄厉尖叫一声:“年儿....”

  夫妻俩齐心协力把毫无求生欲的宝贝儿子抢救下来,婶婶搂着儿子哭的梨花带雨。二叔站在一旁,长吁短叹。

  许七安望着灵魂无处安放的堂弟,心里非常理解。

  少年人最尴尬的三种情况: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的时候被父母当场撞见;评论女老师屁股大的时候被当场听见;写中二YY小说被公之于众。每一样都能让人羞耻的满地打滚。

  生理性死亡没做到,社会性死亡达标了。

  我是受过训练的,再好笑也不会笑....许七安在旁边‘库库库’起来。

  许玲月扭头,埋怨的嗔了大哥一眼,无声的控诉他幸灾乐祸。许铃音想找哥哥要糖的,见到这副场景,就不敢要了。

  许新年不愧是读书人,才思敏捷,迅速思索出应对之策,双眼一翻腿一蹬,晕过去了。

  ....

  属于许七安的小院,厢房里,他除去衣服,把自己泡在大浴桶里,冰凉的水沁着毛孔,浑身舒爽。

  炼精巅峰的体魄,耐寒性极佳。

  摆脱了生死危机后,他终于能沉浸下来,思考一些关于人生的哲学问题。

  “为什么没有关于原主死亡或昏迷前的记忆?”

  许七安是清楚记得自己怎么挂的,很可能是酒精中毒。但原主似乎没有这方面的记忆。

  至于许七安自己,死亡原因是酒精中毒,之所以酒精中毒是因为升职加薪,喝嗨了。

  从警局辞职后,他选择创业,第二年就遭遇了社会的毒打,痛定思痛,从基层做起。

  成为了勤勤恳恳的社畜。

  许七安仰天大笑出门去,约了几个朋友去酒吧庆祝,毕竟今后的人生已经可以预见,背的起房贷,付的起彩礼,娶妻生子....只要隔壁邻居不姓王,那便是岁月静好。

  “啪!”他一巴掌拍在水面,溅起水花,恼怒道:“好不容易拿到了中产阶级的入场券,转头就给降维打击,发配到封建社会....未免过于非酋。”

  “银行卡里还存着六十万的房子首付,人世间最悲惨的事是人还在,钱没了么,不,不是,是人没了,钱还在....”

  “算了,就当是给父母的遗产了,不知道遗产税高不高....再给我一个赛季我肯定就能上王者。”

  “还没看进击巨人的最后一季....国足没有夺冠,死不瞑目....哦,这个还是算了。”

  “糟糕,电脑硬盘里120G的老婆没有删掉....”

  被爸妈发现了,我也社会性死亡了!!

  不知不觉的睡着了,醒来时,天已擦黑。

  浑身泡的发白,指肚褶皱,许七安换上干净的衣服,自己在铜镜前束发。

  铜镜中,映出一张少年郎的脸,眉毛浓黑,眼神锐利,因为长年练武,脸部轮廓刚硬。

  “虽然远比不上前世羞煞梁朝伟;自卑古天乐;帅到惊动党的颜值,但也算过的去....”许七安默默点头。

  而且身体要比上辈子强大无数倍。

  好歹是武者。

  “但也未必是好事,我宁愿穿越到正经的古代。那样大家都是战五渣。不像这里,高手太多,可能还没反应过来,你头就掉了。”

  这个世界不但有妖族,修炼体系也五花八门,除了被誉为非酋体系的武夫,还有术士、儒家、佛门、道门、巫师、蛊师。

  六百年前,大奉立国,初代司天监监正,为各大体系划分了品级。

  许七安就是非酋体系的九品炼精境;二叔是八品巅峰练气境;七品是炼神境。

  再往后许七安就不知道了。

  反倒是司天监的术士体系,许七安知道不少。

  因为司天监是独属于大奉王朝的修行体系,且异常高调,其中六品炼金术师的发明与创造,融入千家万户。

  术士体系:九品医师、八品望气师、七品风水师、六品炼金术师。

  往后许七安也不知道是什么。

  其他体系,自小生活在京城的许七安知道的很有限。

  这时,院门进来一位穿绿裙的姑娘,是婶婶的贴身婢女,唤做绿娥。

  “大郎,老爷唤你过去吃饭。”绿娥眼角眉梢带着喜色,但眼神里透着疲惫和憔悴。

  她十岁就被卖入许家,服侍婶婶,许家遭难之后,奴仆被遣散,她正愁往后的生计。

  没想到这才五天,许家便翻身了,听大小姐说,这一切都是大郎的功劳。

  十八岁的娇俏小婢女,此时在许七安面前就显得有些含羞带怯了。

  “那个,别叫我大郎。”许七安别扭极了。

  “可是大郎就是大郎啊。”绿娥纳闷道。

  ……算了,反正我也不姓武。

  两人并肩离开小院,进入许府,绿娥犹豫一下,说道:“刚才,老爷和夫人在吵架。”

  “怎么回事?”许七安问。

  “好像,夫人一定要知道税银案是怎么被掉包的,是谁干的,老爷答不上来,一来二去就吵起来了。”绿娥低声道:“大郎知道的吧。”

  回来的路上,许七安告诉过二叔,税银不是被劫走了,而是被人掉包了。

  当时婶婶什么都没说,原来一直记在心里。

  ......

  内堂!

  许七安刚踏入门槛,就听见嗷嗷嗷的哭声,豆丁那么大的许铃音,两条小胳膊往身后扬,让身子前倾,昂着头,朝她母亲发出刺耳的音波攻击。

  二叔淡定的喝着小酒,许玲月低头吃饭,许新年还没从人设坍塌的打击中缓过来,沉默吃放。

  婶婶以手扶额,一副头疼模样,见绿娥过来,当即道:“带走带走!”

  许七安瞅了眼嚎啕大哭的幼妹,和颜悦色:“怎么了?”

  “娘亲骗人,娘亲说如果能回家,带我去桂月楼。”小豆丁大哭:“爹爹刚才说了桂月楼。”

  桂月楼是京都顶级的酒楼,出入皆是达官显贵,不招待平民和富商。

  作为哥哥姐姐名字都记不住的蠢孩子,能记住桂月楼,主要是曾经去吃过一次。

  可见这孩子不是蠢,而是天赋用错了地方。

  老许你可以啊,知道祸水东引了,连闺女都当成工具人了。许七安看了眼老神在在喝酒的许二叔,以及脑壳疼却无可奈何的婶婶。

  小豆丁就是婶婶的命门。

  “当时就一句戏言,都那个样子了....”婶婶叹口气。

  “稚童都骗,婶婶言而无信。”许七安本能的怼她,把美妇人气的胸腔起伏。

  “大哥,大哥带我去!”见许七安慈眉善目,竟为自己说话,小豆丁欣喜的跑到许七安脚边,抓着他的裤子往上爬。

  桂月楼,人均一两银子....许七安沉声道:“绿娥,带走!”

  小豆丁被带下去了。

  婶婶踢了丈夫一脚,隐晦的用嘴角努了努许七安。

  许二叔感觉有些丢脸,看了眼求知欲向来很强的儿子,可惜许新年社会性死亡了,死人无法说话,只能吃饭。

  饭菜味道一般,主要是没有高汤,毕竟大家才刚回家,许七安吃的如同嚼蜡,他没好气的盯着清丽的妹子:“玲月,你老偷看为兄干嘛。”

第九章 暴走的婶婶

 “我,我....”

  小妮子一张脸瞬间涨红,在家人看来后,更加窘迫,漂亮的杏眼蒙上一层水雾,在烛光里晶晶闪亮。

  虽然我比较喜欢姐姐,但这种打一拳能哭很久的小妹子欺负起来很蛮爽的嘛....许七安心想。

  许玲月鼓了鼓腮帮,破罐子破摔似的抬起头,与许七安对视:“我就是想知道,大哥是怎么从卷宗里勘破案子的。”

  假装自己不存在的许新年无法再伪装下去,默默抬起头。

  他自诩聪明,也看过卷宗,反复研究却毫无头绪。而那天许七安问他要了卷宗后,立刻破案了。

  婶婶没有表态,但夹菜的筷子停了下来,不再咀嚼食物。

  “世上没有完美的犯罪,除了巧合,任何人为的案件,都能找出蛛丝马迹。”许七安道。

  许新年不由的挺直了腰杆,认真倾听。

  “首先,我通过押运税银的路程;银子的重量察觉出了税银的问题....”

  许七安把自己的推理过程说了一遍。

  许新年越听,眼睛越亮,就像在私塾上得到先生的解惑。

  他放在桌底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等许七安说完,许二郎一脸不过如此的平静表情:“还不错。”

  许家二郎向来口不对心,家里人早就习惯了。

  十六岁的漂亮妹妹低下头,藏好了眼里那一抹崇拜。

  许平志振奋的一拍桌子,用俚语骂了句脏话:“原来是这样,我竟然没发现。”

  许新年看了老子一眼,心说,你能发现才是奇怪。

  许七安看了二叔一眼,想起一句话:奈何老子没文化,一句卧槽行天下。

  二叔是个武夫,文化水平只限于书写自己的名字,且写的歪歪扭扭,鸡爪一样。

  “你个粗坯,连称量都不会?”婶婶diss自己丈夫。

  许七安问道:“他们清点银子的时候,是不是戴了手护。”

  许二叔回忆了片刻。诧异道:“似乎是有,你怎么知道的。”

  还真是金属钠?许七安幽幽的看着他:“供词里怎么没说?”

  “无关紧要的小事,有何可说。”说到这里,许二叔骂骂咧咧道:“都怪姓陆的当时递了我一壶桂花蜜,你也知道二叔我的酒量,深不可测,于是贪杯喝了点,也没太在意其他。你不说我都忘记了。”

  最怕的就是你这种猪队友....如果卷宗上有这条的话,我能更快分析出案件真相,何苦死那么多脑细胞....许七安叹口气。

  在二叔看来,这也许就和别人穿了什么衣服,梳了什么发型是一样的。

  他压根没意识到这是值得注意的疑点。

  “如此看来,爹口中那个姓陆的,十有八九是陷害爹的人。”许新年一针见血的点出。

  “都怪我糊涂,差点害了全家。”许平志忽然有点伤感:“宁宴啊,当年我与你爹在‘山海战役’中抵背而战,说过要一起活下来,一起飞黄腾达。”

  “我活下来了,你爹却战死了,要没大哥替我挡刀,死的就是我啊。那时我就想,要想活的更好,就得换个活法。”

  不能再当炮灰了。

  “所以我让年儿去读书,选择了让你练武。其实还是存了私心的。”

  婶婶白眼道:“是啊,心都在亲侄儿那里了。”

  一年一百多两白银啊。

  “听婶婶的意思,二郎不是亲的咯?”许七安发誓,这话绝不是他想说的,是本能超越了大脑。

  原主对婶婶怨念不小啊。

  “你这小坏种,你说这种话是何居心。”婶婶气的拍桌子。

  许二郎和许玲月低头扒饭,似乎习惯了。

  许二叔头皮发麻:“够了,老子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还要听你们吵架,不如死了呢。”

  众人低头吃饭。

  说到那个山海之役,许七安有点印象。

  世界广袤无边,大奉王朝雄踞中原,号天下正统。

  大奉以武立国,以儒治国,最盛之时,万国来朝。到目前为止,国祚延绵六百载。

  二十年前,大奉联手西域各国,与北方的草蛮子,西南方的南蛮子,决战于山海关。

  各方投入战卒,达百万之众。

  从开战到结束,仅用了半年,半年时间百万生灵湮灭。

  乃有史以来最惨烈的战争之一,史称:山海之役。

  许七安的父亲就是死于那场战争。

  “.....以我键盘侠的学识,以及地摊文学总结出来的规律,任何王朝都逃不过三百年定律。”

  所谓三百年定律,是许七安自己命名的。

  作为伪历史学爱好者,他从前世五千年的历史里总结出一套规律,撇开藩王各自为政,蒙昧落后的周朝不提,没有一个朝代的国运,撑过三百年。

  两宋两汉也是经过重组后的王朝。

  思来想去,大奉王朝奕世沿守六百年,应该与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有关。

  小豆丁被绿娥领回来了,肚子饿了,便不哭了,她个头太小,够不到饭桌,坐在绿娥的腿间,由她喂着吃。

  “娘亲,我们为什么要住黑房子啊,每天都吃不饱。”小豆丁想起了自己前些日子的遭遇。

  她把大牢叫成黑房子。

  一桌人都不说话,婶婶露出了怜惜的神色。

  许二叔叹道:“是爹做错了事。”

  小豆丁‘哦’了一声,又说:“我昨天饿醒了,抓了只虫子,头上有这个。”她把两根短小的手指竖在脑瓜上。

  那是蟑螂,与老鼠并称牢房两大地头蛇。

  一桌人脸色都变了,既惭愧又怜惜,让一个稚童受这种苦,是他们的失败。

  “你,你吃了....”李茹嘴唇颤抖,眼眶红了,她三十出头才生了这个幼女,虽说蠢了些,但疼爱有加。

  小豆丁许铃音脆生生道:“我后来听见娘肚子‘咕咕’的叫。”

  气氛沉默了一下,众人心里一沉。

  婶婶俏脸煞白,颤声道:“然后?”

  “然后我塞娘嘴里啦,娘吃的可快了。”小豆丁一脸邀功的表情。

  婶婶身子一晃。

  许新年慢慢放在碗筷:“我吃饱了。”

  许玲月:“我也是。”

  许七安:“饱了饱了,库库库....”

  许二叔:“....”

  婶婶呆了几秒,往桌底一扑:“呕....”

  “嗷嗷嗷....”不久后,稚童杀猪般的哭声回荡在夜空。

第十章 县衙命案

 夜空如洗,繁星点缀。

  大奉京城最高建筑,观星楼,司天监的办公地点。

  黄裙少女步履轻盈的攀登而上,经过第七层时,听见丹室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

  一群穿白衣的炼金术师,争吵的面红耳赤。

  “为什么又失败了?明明是这么简单的步骤。”

  “我说过了,肯定是盐的剂量不对。”

  “不,我觉得是水。”

  “是火吧?刚才我看到万师兄把盐给燃沸了。”

  “太难了,盐变银子的炼金法术太难了,我不会啊。”

  名叫采薇的黄裙少女嘴角抽了抽,嘀咕道:“这群人竟然还在炼假银子。”

  两天前,她把盐变银子的事迹带回司天监,师兄们开始不信。

  盐能变成银子?

  三岁稚童都不信。

  但很快,税银案告破,陛下觉得假银子威力极大,颇为神异,责令钦天监炼制假银。

  于是,钦天监的炼金术师们开始了爆肝的工作,没日没夜的投入到996的福报中。

  从两天前,一直肝到现在,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采薇,是采薇师妹。”有人兴奋的喊了一声。

  瞬间,一张张憔悴的脸转过来,一双双眼睛骤放精光。

  “采薇师妹,这假银子到底是如何炼出来的。”

  “采薇师妹,快过来帮我看看,是不是步骤出了问题?你是唯一一个成功炼制出假银的人。”

  把黄裙少女团团围住。

  褚采薇只好进入丹室,观看师兄们炼制假银的过程。

  “又失败了!”一位现场操作的白衣炼金术师哀叹。

  “采薇师妹,是哪里出问题了?”众白衣摆出虚心求教的姿态。

  没有问题啊,我当初也是这么炼制的....褚采薇沉吟道:“此乃上古流传的炼金术,深奥晦涩,不是说学会就学会的,需深入浅出的授业,方能根深蒂固。我传授诸位师兄一句口诀,切记切记。”

  师兄们摆出倾听姿态。

  “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褚采薇气运丹田,一字一句,吐出了这个了不起的口诀。

  “此诀和解呀?”师兄们不明觉厉,每个字都听懂了,组合在一起就懵了。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褚采薇故作高深的微笑不语。

  “奇才,奇才,写出此口诀的人,真乃炼金术的奇才。”一位白衣师兄感慨道。

  奇才在哪里啊,师兄你别胡思乱想!褚采薇笑容不变。

  “采薇师妹,这口诀是何人告诉你的。师妹是不是遇到了炼金术的高人,得其指点?”

  褚采薇心说,问得好!把锅轻飘飘的甩了出去。

  “那人叫许七安,御刀营七品绿袍许平志的侄子,你们找他便是了。”

  一听是个武夫,白衣们不高兴了。

  “笑话,我堂堂司天监,人才济济,炼制假银还要找外人?”

  “而且还是个武夫。”

  “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

  根据修行体系不同,形成了几条非常有意思的鄙视链。

  道门看不起佛门,佛门反鄙之。

  术士看不起巫师,巫师看不起蛊师,蛊师又看不起术士。

  然后,道佛术士巫师和蛊师,一起看不起武夫。

  至于儒家,对不起,恕我直言,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不过近代儒家已经衰弱了。

  “采薇师妹,你来指导我们吧。”

  采薇‘呵’了一声:“下次一定!”

  她从白衣师兄群里硬挤出去,继续拾阶而上。

  其实,她也不懂。

  上次在府衙,一气呵成的炼成假银,事后采薇私底下又尝试了一次,失败了。

  完全复制了之前的过程,但就是失败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观星楼的楼顶,不是正常的檐顶,而是一个八角形的平台,暗合八卦。

  因此被称为八卦台。

  八卦台的边缘,一个白衣老者,伏在案前,手里捏着酒杯,另一手拄着脑袋,似醉非醉,望着下方的京城。

  黄裙少女识趣的没有打扰,师尊平日里不做正事,就喜欢坐在八卦台喝酒,看风景。

  还不喜有人打扰。

  拈杯酒眯着眼,说专心看人间。

  “采薇来了?”白衣老者笑道。

  “师父。”黄裙少女绽放笑容,小跑着过来,站在八卦边缘,裙裾飞扬。

  “皇帝老儿有什么奖赏?”

  “几百两银子,几匹绸缎。”黄裙少女说:“师父,假银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为师不知呀。”

  “世上还有师父不知道的东西?”

  “太多太多。”白衣老者笑呵呵道:“师父不知道十九年前那几个小偷去了哪里。”

  “您总说十九年前的小贼可恨,可也不告诉我,他们是谁,偷走了什么。”

  白衣老者起身,站在八角台边缘,唉声叹气:“偷走的东西了不得啊。”

  “那您知道假银子是谁炼制的吗。”司天监是术士体系的发源地,天底下的炼金术师,即使不是出身司天监,也必定和司天监有渊源。

  税银案背后,有一个炼金术师参与其中,且炼出了这种奇物,绝非泛泛之辈。

  “为师自然是知道的。”

  .......

  小院,正屋。

  许七安躺在床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皓月,直愣愣的盯着纵横交错的房梁。

  他在为自己的前程担忧,有些惶恐茫然,又有些热血沸腾。

  凭我身为九年制义务教育出产的优质品,脑子里的知识全是挂。

  轻易就能在落后的君主制社会里脱颖而出,成为最秀的一枝花。

  然而,皇权至上的社会,往往意味着人权无法保障,今天会所嫩模,明天充军流放。

  这是让任何一个现代人都会倍感忧愁的现象。

  想着想着,许七安便睡着了,醒来时天光大亮,他穿好玄色公差服,系好腰带,束好长发,再把朴刀挂在腰间。

  身姿笔挺,阳刚俊朗。

  不得不承认,古代的服装对颜值和气质都有加成,就是上厕所时太麻烦了。

  翻墙到二叔家蹭了顿早餐,叔侄俩一起出门上班,许平志官复原职,一切照旧。

  长乐县衙是京城的附郭县,衙门就在城里,距离许宅有六七里的路程,许七安没有马,也没马车,只好乘着11号公交车,两刻钟就到了县衙。

  长乐县衙坐北朝南,门口两尊与人等高的石狮子,红棕漆的大门两侧,摆着油漆剥落的大鼓。

  县衙的结构很值得说道,最大的当然是知县,叫做主官,他有两个副手,一个是县丞,一个是主簿。

  这三位是有品级的朝廷命官,搁在许七安那个年代,就是有编制的。

  三位朝廷命官之下,是典史,又称首领官。

  但没有品级,不入流。

  接着是三班六房:三班是皂班、快班、壮班,负责仪仗、治安、缉捕之类;而六房对应朝廷六部。

  许七安就是快班里的差役,明间称为捕快。

  进了衙门,恰好典吏在点卯,站在堂前的李典史看见了腰胯朴刀的许七安,愣了愣。

  那表情,仿佛青天白日见了鬼。

  衙役们察觉到领导神色不对,纷纷转头看来,然后,也是同款的见鬼表情。

  “许,许七安,你是人是鬼?!”有人颤声道。

  李典史注意到许七安投在地面的影子,心里微松,语气镇定:“公堂之上说什么胡话,鬼有影子吗?”

  众人闻言,齐齐松了口气。

  许七安想了想,接茬:“说不得是行尸走肉。”

  李典史大惊,众衙役心里一紧。

  许七安连忙抱拳:“开个玩笑,见过典史大人,诸位同僚,我出狱了。”

  李典史问道:“怎么回事?”

  许家因为税银案入狱,他们是听说了的。

  “自然是将功赎罪,戴罪立功,圣上宽容,赦免了许家的罪责。”许七安当即把事儿又复述了一遍,但把功劳推给了二叔,并取出京兆府衙门给的凭证。

  同时心里也有数了,虽说税银已经找到,但判决还没下来,也就是说税银失踪案还没有尘埃落定,毕竟得走流程,没那么快。

  因此,长乐县衙的这伙衙役还不知道此事。

  点卯结束,几个相熟的捕快立刻凑上来,道贺恭喜。

  “宁宴,你可得请客喝酒。”

  在这个时代,称呼友人,用字不用名。自我介绍时,用名不用字。

  “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得请客。”

  “我听说临水街那家勾栏,新买了一批清倌人,宁宴,今晚与咱们一起去?”

  请客喝酒倒是可以,睡女人还要我请,过分了....许七安刚想推脱说没钱,忽然脚下踩到了硬疙瘩,低头一看,竟是一粒碎银。

  还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立刻踩住,不动声色,假装看四处的风景。

  等众人走前几步,许七安快速低头捡起,面不改色的收入钱囊。

  走过长廊,在西侧的偏厅坐了几分钟后,李典史脸色阴沉的进来了,望向王捕头:“老王,县令老爷让我们去一趟内堂。”

  王捕头脸色一苦,闷不吭声的出去了。

  许七安目送王捕头的背影消失,问道:“怎么回事,头儿的脸色不太好看。”

  “你蹲大狱这几天,康平街出了一起命案,死的是一个颇有钱势的商贾,县令老爷大发雷霆,每天都要逮着王捕头痛骂。”

  “只是死了个商贾,县令老爷没必要大发雷霆吧。”许七安嗑着瓜子。

  自古人命皆是大案,但身为京城附郭县的县令,从五品,不至于这般。

  “呵,那商贾和给事中的某位大人沾亲带故的关系,想来是那边给了压力。”那衙役说:“而且,今年是庚子年啊。”

  “庚子年?”许七安没反应过来。

  “京察!”衙役点明。

第十一章 摸鱼

京察,大奉京官考核制度,三年一查,以‘四格’、‘八法’为升降标准。

  不合格的官员,降级,甚至削职为民。

  事关前程,这就好理解了。对方又有个给事中的远方亲戚,回头一弹劾,凉凉。

  长乐县积压命案,这是可以成为政敌攻讦理由的。

  “怎么死的。”许七安漫不经心的问。

  “下乡收租,半夜回来,正好在自家内院遇到梁上君子,给人咔擦了。”一名同僚啧啧道。

  “有人证?”许七安道。

  “妻子听闻动静,出门查看时,人已经死在院中。不过我们在外墙发现了脚印。”

  “有没有可能是仇人伪装成窃贼行凶。”许七安给自己倒了杯茶,从同僚那里拿了几粒蜜饯丢进杯里。

  他的语气,就像当初在警局时与同事讨论命案。

  “问过妻儿、仆人,街坊邻居也问了,死者近日没有与人结仇。”

  “巡夜的士卒问了吗?”

  “御刀卫说当晚附近没有可疑人物出没。”

  京城有三道城墙,宫城、内城、外城。

  外城虽有巡夜士卒,但没有宵禁,城门十二时辰彻夜不关,商贾只要提前做好报备,拿着凭书,便可自由出入城门。

  这条制度极大提高了京城的商业贸易,促进了经济发展。

  许七安点点头:“这么说来,如果是窃贼的话,应该是对康平街那一块了如指掌的熟人。”

  “何以见得?”众衙役一愣。

  “贼人能在夜里出入宅子,又不被巡逻的士卒发现,说明是踩过点的,对御刀卫的巡逻规律了然于胸。”许七安一边分析,一边本能的往兜里摸烟。

  怅然的摸空了。

  不由想起当初在警局任职的时候,那会儿大家也是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抽着烟,讨论案情。

  他也因此近墨者黑,染上烟瘾。

  几位同僚吃了一惊,审视着许七安:

  “甚是有理。”

  “我们怎么没想到这一茬。”

  “宁宴,进了一次大狱,人都变机灵了。”

  这年头没有系统的教学课程,捕快办案全凭经验,业绩最好的就能当捕头。

  “你们没想到,但王捕头肯定想到了,城西那边去问过了吗?”许七安低调不炫耀。

  同僚回复:“问了两天,没锁定疑犯。”

  城西是贫民窟,尽是些偷鸡摸狗之辈,鱼龙混杂,一般出了治安问题,衙役们带上白役,跑那边,一抓一个准。

  “丢了多少银子?”许七安下意识的在脑海里展开推理,问道。

  一位同僚看了许七安一眼,觉得他的语气有点县令老爷的味道了,便回答道:“没丢,死者刚收租回来,收上来的都是碎银;铜钱以及米粮,贼人杀人后怎么可能带着大箱的银钱逃走?”

  不对!

  许七安眯了眯眼,如果我是贼人,且踩过点的,那我肯定会选择隔天来偷,而不是今天。

  他没把这个疑惑说出来,嗑着瓜子,继续听同僚侃大山。

  “可惜了那么娇美的妇人,年纪轻轻就要守活寡。那身段,啧啧,勾栏里都找不到这么出色的女人。就算一两银子睡一晚,我也愿意啊。”

  “也不年轻了,只是与那姓张的差了二十岁,似乎三十出头。这种年纪的女人,最守不住寡。”

  听到这里,许七安感慨道:“三十岁的妇人好啊,懂事,会疼人。”

  一番老成之言,却没有得到同僚们的认可,众人看着他,哄笑打趣

  要走武道一途,不突破练气境,就不能破身。阳气散了,就难开天门。

  所以许七安尚未降服过女妖精。

  .....

  县令老爷居住的后堂。

  皮肤黝黑,宛如田埂老农的王捕头低着脑袋,无精打采的听着县令老爷的呵斥。

  县令老爷姓朱,富态白胖,燕州人士,元景20年的三甲进士,擅钻营,不擅公务,是个业务能力乏善可陈,但很懂得为官之道的读书人。

  优点是还算有良心,小贪不大贪,无能却也不扰民。

  缺点是对待下属脾气不好,容易口吐芬芳。

  “无能,何等的无能。”

  知道王捕头昨天依旧毫无收获,朱县令气坏了。

  “你好歹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区区命案,这么多天都毫无头绪。”

  王捕头额头沁出汗水,芒刺在背。

  京察在即,朱县令愈发暴躁了......李典史不敢插嘴,尽管他与王捕头是十几年的老交情。

  李典史知道的,县令老爷一直想再往上升一升,升官需要两个条件:靠山、政绩!

  没有政绩,只有靠山,容易被弹劾,位置不稳。

  有政绩有靠山,才能四平八稳的上升。

  政绩哪里来?

  京察就是重要的考核标准。

  一刻钟后,朱县令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官场规矩,端茶送客!

  见状,李典史拉了拉低着头一声不吭的王捕头,两人狼狈离开。

  ......

  王捕头脸色难看的回到休息室,乱糟糟的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家小心翼翼的看着王捕头。

  “头儿,朱县令又骂你了?”

  王捕头翻了个白眼,抓起茶盏灌了一口:“他娘的,人死贼走,上哪儿去找?今天忒倒霉了,我还掉了一钱银子。”

  那钱是你掉的啊....许七安缩了缩脖子,喝茶掩饰心虚。

  银子明显与你无缘。

  听完王捕头的抱怨后,一个小捕快给他出了个馊主意:“要不,摸个鱼?”

  许七安眉头跳了跳。

  摸鱼,底层官场里的专业术语!

  意思是:找个替死鬼。

  受限于技术和设备,古代的案子,大部分都是无头案,破案率极低。有时候官员捞政绩;上级施压等原因,为了交差,就会找替死鬼来顶替。

  过程是这样的,先由本地人的吏员挑选出一批时常作奸犯科的老混子,名字写在纸上折好,官员随手一摸。

  摸到谁,谁就是替死鬼。

  所以叫做摸鱼。

  倒霉鬼锁定后,吏员前去锁人,带回衙门一套名为‘屈打成招’的流水线下来,骨头再硬的人也招了。

  上级满意了,中间的官员得了赏识,吏员们得了奖赏,你好我好大家好。

  替死鬼也不冤,反正是个烂人,早点送他轮回,也是为周遭百姓谋福祉了。

  类似的骚操作在官场里还有很多很多。

  王捕头颔首:“只能这样,小李,这事儿你去办,挑几个混些的,年纪大的。”

  小李刚要点头,许七安皱眉道:“等等!头儿,此案疑点颇多,并不是无从下手。”

  许七安不认这个道理。

  尽管已经不当警察好多年,但那时树立的三观仍然健在。

  人家虽然是作奸犯科的混子,可罪不至死。就算死有余辜,也是一码归一码。

  这边找人顶替,那边岂不是白白便宜了真凶。

  王捕头沉下脸,不说话,神态不愉的看了他一眼。

  众人纷纷劝说:

  “宁宴,你别多事。”

  “头儿天天挨骂,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再说,索性就是个经常犯事的混子。”

  关系更好些的,则说:“头儿,宁宴家里刚遭遇大难,难免对这类事有些敏感。”

  王捕头充耳不闻,盯着许七安,不高兴了,沉着脸:“你告诉我,怎么查!”

  “卷宗给我!”许七安直截了当。

第十二章 一顿操作猛如虎

 王捕头坐在主位,沉着脸,一言不发。

  这些天,朱县令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询问案情进度,王捕头给不出有价值的内容,便口吐芬芳。

  压力全由他这个捕头顶着了,下属们躲在他这把伞下面遮风挡雨,不但不替他分忧解难,还跟他抬杠!

  王捕头是有理由生气的。他认为自己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压力。

  得到卷宗的许七安坐在桌边,凝神细看,周遭一圈都是同僚,沉默的交换眼神。

  许七安的想法很研究,哄好老王最好的方法就是把案子破了。

  实在不成,就请老王去桃花源洞耍耍嘛,大家认识这么多年,友谊的小船还是很稳的。

  况且,许七安阻碍摸鱼,不仅仅是三观不接受,也存了为老王分忧解难的心思。

  【死者叫张有瑞,今年51岁,是住在康平街的狗大户,长乐县郊良田十几顷,京城有三家铺子,分别卖绸缎、胭脂、杂货。

  发妻早亡,续弦了一位比自己小二十岁的良家。张有瑞有一个独子,亡妻留下的,此外再无子嗣。】

  差了二十岁.....许七安心里吐槽了一句。

  这就是所谓的,只要努力赚钱,你将来的妻子还在上幼儿园?

  【四天前,张有瑞下乡收租,寅时左右赶回家中。屋中沉睡的妻子忽然听见一声惨叫,出门查看,张有瑞已死在院内。妻子看见一道黑影翻墙而去....】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当许七安看到仵作的验尸报告后,又察觉出了一个疑点。

  耐着性子继续看,翻看完死者家人和仆人的供词,他闭上眼睛,梳理着思路。

  王捕头冷哼一声,揶揄道:“请问许捕快,凶手是何人,在何处?”

  “别急,头儿。”许七安睁开眼:“我在卷宗中看到,张宅外墙上留了脚印是吗,你借此推断,贼人翻墙逃走,那小妇人所言不假。”

  王捕头“嗯”了一声。

  “脚印是朝外的,所以是逃离时留下的。”许七安说。

  “有什么问题?”王捕头皱眉。

  “为什么会留下脚印。”

  “因为脚底有泥。”

  “为什么会有泥。”

  “因为墙边是花圃。”

  许七安点点头:“那么,卷宗上为什么没有进入院子的脚印?”

  王捕头愣住了。

  沉默中,其余捕快觉得他落了面子,替他补充:“许是贼人进来的时候,注意到了这一点,没有留下痕迹。”

  又一人说:“但杀人后,急于逃脱,匆忙间留下了脚印。”

  许七安扫了他们一眼:“是有这个可能,那么,墙下便是花圃,花圃里有潜入时的脚印吗?按道理说,如果贼人能在墙外纵身跃起,越过花圃不留脚印。这份轻功.....那么他逃走时,根本没必要一脚踏在墙上借力。”

  众人面面相觑,回答不上来。

  不需要他们回答,许七安就知道答案了,不是‘有’或‘没有’,而是不知道。

  捕快们没有去查这个。

  “宁宴,这个有什么好争的。”有人不服。

  许七安没有回答,看向皱眉沉思的王捕头,继续道:“死者是被钝器重创后脑而死,对吧。”

  王捕头点头:“当场死亡。”

  许七安道:“我有个疑问,为什么是钝器,凶手干着这种勾当,身上自然是带了武器的。刀剑杀人岂不更加干脆利索?”

  偏厅内静了静,显然,大家都意识到这个问题了。小李猜测道:“或许贼人最初并不想杀人?”

  “不对!”

  这回,不是许七安反驳,而是王捕头,他站了起来,眼睛微微瞪大:“钝器击中后脑,一击毙命,是起了杀心的。”

  他坐回椅子,喃喃道:“是啊,为什么是用钝器,为什么不用利器?”

  “除非凶手当时没有趁手的武器。”许七安道。

  王捕头眼睛蓦地一亮,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但还没悟通透。

  “还有最后一点,也是我比较在意的。”许七安看了眼卷宗:“死者家人带回县衙问审时,张杨氏因为久跪,忽然昏厥,大夫诊断后,发现她怀孕了。”

  “是遗腹子。”

  “真是可怜,孩子没出生就没了父亲。”

  吃瓜群众令人讨厌,你一下我一下的插嘴。

  “张杨氏嫁给死者有小十年了吧,怎么独独在这个时候怀孕了?”许七安等他们结束,才有开口的机会,

  “也许孩子根本不是死者的呢?”

  男女身体健康正常的话,不可能十年不生孩子,除非刻意避子。

  其中一方必定身体有问题,所以难以孕育子嗣。而以古代治疗不孕不育的技术,虽不是完全不可能,但成功率肯定很低。

  王捕头呼吸声一下子粗重起来了,“宁宴,你说清楚,说清楚....”

  许七安喝了口茶润喉,“也许这不是入宅偷盗案,而是偷情杀人案。张杨氏背着丈夫偷汉子,奸夫要么是外面的汉子,要么是死者的儿子。两人趁着死者外出收租,双方秘密幽会。谁料到死者竟然提前归来,当场捉奸,双方起了冲突,于是奸夫一怒之下,抓起花瓶或者其他钝器,打死了死者。”

  “张杨氏和奸夫匆忙处理了现场,并将死者拖到院中,伪装成贼人入宅偷盗。”

  “奸夫既然要幽会,所以提前踩过点,摸清了夜巡士卒的规律,这才没有被御刀卫的士卒遇见。如果贼人真的是求财的话,就绝不会选在那天晚上动手,而是会等死者把收租来的银子兑换成银票,揣入兜里就能带走。”

  “张杨氏给出的说辞,正好是借了收租的东风,把你们的想法往‘求财’这个方向带。”

  满屋子的捕快,瞠目结舌。

  “这,这....单凭看了卷宗,就能判断出凶手?”

  “宁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别瞎说啊。”

  “可是,不觉得很有道理吗。”

  许七安的这番操作,给他们的感觉就四个字:不明觉厉。

  “我只是根据案件的细节,大胆猜测,这未必是真相,需要去验证。”许七安回应吃惊的同僚们。

  破案的过程就是收集线索,然后推理分析,最后去验证;收集证据。

  贼人瞒过了夜巡的士卒.....入宅偷盗的时间不对....用钝器杀人而非利器....张杨氏怀孕.....经过许七安的推敲,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汇成了附和逻辑的线索。

  王捕头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打开了全新的大门,深吸一口气,平复激荡的情绪,细品之后,发现许七安说的话里,有一点让自己疑惑不解:“你为什么会觉得奸夫是死者的儿子?”

  “我怀疑他的理由有两点,”许七安慢悠悠的喝口茶,在王捕头和众同僚急切的眼神里,徐徐道:

  “死者儿子张献在供词上说,当晚他在书房看账目,没有和妻子一起睡。既然他是醒着的,又怎么会听不到院子里的动静?”

  “张杨氏被惨叫声惊醒,说明动静极大,而他一个醒着的人,却没有听见半点动静,合理吗?”

  “第二点,如果找不到贼人潜入时在花圃留下的痕迹,那么这个所谓的贼人很有可能是不存在的。以此推测,死者儿子的嫌疑就很大。”

  醍醐灌顶。

  王捕头问道:“所以,那墙上的脚印,很有可能是故意留下来迷惑我们的。”

  许七安猜测:“是的,对了,直接去对比一下死者儿子的靴子。”

  “肯定不会留自己的脚印吧。”王捕头说。

  许七安满脸佩服,一记彩虹屁拍过去:“头儿果然英明神武,一点就通。真乃大奉神捕也。”

  许七安刚长篇大论的抛出惊人之语,树立形象,然后扭头就是三百五十度无死角的舔,这就很舒服....王捕头黝黑老农般的脸上绽开笑容。

  感觉自己的形象也拔高不少。

  “我立刻去找朱大人,你们几个准备好,随我再去一趟张宅。”王捕头那张老农般的黝黑脸庞,露出了激动难耐的神色。

  手指头点了点许七安,发出两声拖拉机般的笑声,火急火燎的奔出休息室,到后堂找县令老爷去了。

  ps:感谢“小海豚的翎小晨”、“大哥带我飞”、“西皮右”、“李佩云”四位大佬的打赏。

  我先记着,盟主都先记着,到时候上架了一起还。

第十三章 审问

许七安看着他的背影,并不怎么乐观。

  时隔多日,取证太难了。

  “验不了指纹,想取证几乎不可能。鞋印肯定不可能是张献自己的....嗯,刨除这些,还有什么手段适用这个时代,能帮助破案的....”他搜刮肚肠的想办法。

  ......

  “这帮无能的胥吏,捞油水的时候一个个精明的跟猴似的,石头都能榨出油水。到了办正事,全是无能的狗辈。”

  县令老爷正在内堂发火,命案本就是大案,偏死者还与给事中的徐大人沾亲带故。

  给事中当差的是什么人?

  是自诩清流的言官,逮谁咬谁的疯狗,看谁不顺眼就上书弹劾,

  留着山羊须,面容清瘦的徐主簿陪在一旁,笑呵呵道:“大人再这么逼迫下去,他们得摸鱼了。”

  都是老油条,手底下的胥吏打什么注意,长官门儿清。

  论起官场上的骚操作,胥吏最多就是小学生水平,段位最高的在庙堂,其次是封疆大吏。

  “摸鱼?”朱县令哼一声:“往日里也就罢了,京察在即,回头被人以屈打成招为由弹劾,本官如何自处?”

  正说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王捕头进了内堂,跨过门槛后停下,态度恭敬,语气中充斥着兴奋:“大人,张氏一案,小人已经有眉目了,请大人发一份牌票,小人这就拿人去。”

  朱县令和徐主簿相视一眼,前者冷笑,后者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

  见两人神色不对,王捕头催促道:“大人?时不可待啊。”

  朱县令拍了一下桌子,骂道:“蠢货,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摸鱼。你是猪脑子吗。”

  屈打成招在平日里是可以用的,但这里有个问题。

  犯人招供后,供词和卷宗要上交刑部,由刑部核实后,给出判决。

  年底就京察了,京城官场气氛紧张,大家一边收拾自己的尾巴,一边又相互监视,恨不得抓住政敌的马脚。

  这是说翻案就翻案的时期。

  王捕头急忙辩解:“大人误会了,小人是真的有把握抓住真凶,绝非摸鱼。请大人相信我。”

  你什么水平,本官不知道么.....朱县令对此并不放心,瞅了老王一眼:“你仔细说说。”

  王捕头心说,也到我人前显圣的时候了。

  “大人,且听我细细道来,张氏一案中存在诸多疑点.....”

  老王把许七安的推断,原原本本的复刻一遍,说给两位大人听。

  朱县令一开始面带冷笑,听着听着,腰杆不自觉的挺直。到最后,一发不言,却满脸严肃。

  他在思考。

  “妙啊!”徐主簿一击掌,‘啪’的响亮,显得非常亢奋:“抽丝剥茧,调理清晰,竟能从这些不起眼的细节中推测出案件始末。刑部的老手也不过如此了。”

  虽说还有待查证!

  但这套推理,无疑给一头雾水的县衙众人指明了方向。

  王捕头笑道:“大家过奖了。”

  朱县令嗤笑一声:“说说,谁教你的。”

  王捕头略一沉思,按下了揽功的心思,如实道:“快手许七安。”

  快手不是直播平台,许七安也不是主播,快手是快班胥吏的称呼,也叫捕快。

  许七安....朱县令率先反应过来:“是他啊。”

  朱县令和许平志喝过几次酒,有几分交情,前些年许平志花了二十两白银,替侄儿要了快手这个肥差。

  在大奉朝,吏员的职位,是可以传给儿子的。

  稳如老狗的金饭碗。

  “是他就没错了。”朱县令笑了。

  徐主簿目光一闪,想到了牵连许家的税银案,立刻问:“您这话怎么说?”

  王捕头亦侧耳倾听。

  朱县令笑了笑:“税银被劫案闹的满城风雨,许家首当其冲,本该被问责,你们可知为何许家能脱罪?”

  王捕头当即道:“听说是御刀卫的许大人协助办案有功,圣上宽容,免了他的罪过。”

  这是他刚才听许七安说的。

  徐主簿瞄了眼朱县令的神色,试探道:“此案有什么内幕不成。”

  税银失踪案的详情,徐主簿的段位还接触不到,但朱县令是长乐县的父母官,虽说在京城这种权贵云集之地,只是个弟弟。

  但背后没靠山是坐不稳这个位置的。

  朱县令嗤了一声:“许平志只是个粗鄙武夫,此案他不过是个替罪羊....”忽然顿住,似是不想透露过多,转而道:“真正让许家翻身的不是他。”

  “是谁!”王捕头下意识的问。

  徐主簿心里闪过了答案,等着朱县令的后续。

  “是许七安,是他解开了税银案的真相,此事有记在卷宗上,本官一位同年就在京兆府当差。”朱县令道:“子代父过,父债子偿,他虽是个侄儿,但道理是一样的。”

  徐主簿倒抽一口凉气:“案发后,许七安应该关在府衙大牢,他是怎么做到的。”

  朱县令沉吟道:“我本来也觉得不可思议,但现在想明白了。”

  徐主簿同样想到了,难以置信:“仅凭卷宗?!”

  仅凭卷宗....王捕头脑子都懵了,这类官场秘闻倒是偶尔能听头顶的三位官老爷说起。

  他难以置信的是税银被劫案是许七安从中发挥了巨大的能量,解救了许家。

  王捕头心说,这不对啊,没道理啊。

  当初这小子初来乍到,性格憨实倔强,只会闷头做事,是真正的愣头青。

  这么个愣头青,怎么转眼间就断案如神了。

  ......

  王捕头领了牌票返回休息室时,许七安趴在桌上睡着了。他昨晚乱七八糟的事儿想了太多,三更以后才睡。

  旁人伸手去推许七安,王捕头立刻拦住,压低声音:“让他睡吧。”

  随手挑了两个人,“你们跟我去一趟张宅。”

  三位快手,带上各自的白役,总共九个人,疾步离开长乐县衙。

  白役是临时工,属于徭役的一种,由老百姓组成,没有工资,不包吃不包住。

  但也有很良心的地方:他们不用背锅。

  许七安被“威武”的声音惊醒,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走向县衙大堂。

  估摸着人已经逮回来了,县令正在堂前审讯。

  公堂上,朱县令高居公案之后,左右是堂事和跟丁。

  公案之下,左右两侧立着三班衙役,中间跪着两人,一个穿绣云纹青衣的年轻人,另一位是穿紫色罗裙的美貌妇人。

  妇人神色惊恐不安,年轻人则相对镇定。

  “啪!”

  朱县令怒拍惊堂木,朗声道:“堂下何人!”

  妇人下意识看了眼年轻人,年轻人给了她一个镇定的眼神,挺直腰杆:“草民张献。”

  妇人细声细气道:“民妇杨珍珍。”

  朱县令喝道:“你二人是如何杀死张有瑞,从实招来!”

  妇人吓的一颤,长长的睫毛抖动,面露惶恐。

  年轻人张献大惊:“大人何出此言,草民怎么会杀害生父。”

  朱县令问道:“事发时,你在何处?”

  “我在书房。”

  “为何不与妻子同塌?”

  “草民在看账目。”

  “可有人证。”

  “深更半夜,哪来的人证。”

  张献的回答条理清晰,不慌不乱,要么问心无愧,要么早就打好腹稿。

  根据自己的逻辑推理,许七安偏向后一个可能。

  他虽然没有不在场证明,但同样没有证据证明他杀人,推理归推理,如果没有切实的证据,疑罪从无.....

  县令转而看向妇人,道:“张杨氏,本官问你,你与张有瑞成亲十年,无所出。为何如今又有了身孕?老实交代,是不是你与继子苟且,谋杀亲夫。”

  张杨氏吓了一跳,哭道:“大人,民妇冤枉,民妇身子不好,近些年日日调理,好不容易怀上丈夫骨肉,大人怎么能凭此冤枉民妇谋杀亲夫。”

  嘤嘤嘤的哭了起来。

  这样审怎么可能审出真相,许七安遥望水灵妇人片刻,心里一动,有了个不错的主意。

第十四章 心理博弈

“啪!”

  朱县令再次怒拍惊堂木,大声喝道:“你说看到黑影杀人后翻墙离去,为何捕快今日搜查墙下花圃,没有脚印,亦没有花草践踏的痕迹。”

  张杨氏一愣,漂亮的杏眼‘咕噜噜’的转了一圈,“这,这....”

  张献立刻道:“大人,贼人如何潜入宅里,母亲如何知道?县衙捕快查不出来,大人也不能把罪责强加给我母子二人。”

  神特么母子,你别侮辱这两个词好嘛,许七安听不下去了。

  朱县令大怒:“巧舌如簧,来人,给我上刑。”

  这年头的审问过程大抵如此,逼问、动刑,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只能这样。

  因此,常常出现屈打成招。

  可也没办法,取证难度很大,缺乏设备和专业技术。于是刑法就成了必不可少的程序。

  利弊皆有。

  张献大声道:“大人这是要屈打成招?家叔任职礼部给事中,大人就不要弹劾吗。”

  所谓家叔,其实是出了五服的远房。然而血缘虽远,关系却很近,因为张家常常为那位远房亲戚输送利益。

  一针见血,朱县令眉头跳了跳,他知道张家有那么一点背景。

  “你敢威胁本官,来人,杖责二十。”

  四名衙役上前,两名用棍子交叉锢住脖子,另外两名扒掉张献裤子,衙役们开始用力,啪啪啪的声音响彻公堂。

  张献嘶声惨叫。

  朱县令沉着脸,二十大板并不足以让一个人招供杀人罪名,五十大板还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把人打死。

  而且,就算张献招供了,案件上交刑部,张献依旧有可能翻案,别忘记,他有一个给事中的亲戚。

  到时候反而可能给自己扣一个屈打成招的帽子。

  趁着张献被按在地上打板子的间隙,许七安朝着朱县令身侧的跟丁招了招手。

  跟丁犹豫一下,默默退后几步,然后小跑着迎过来。

  “帮我带句话,让老爷暂时休堂,我有个主意。”许七安低声道。

  “你能有什么主意,莫要胡说,连累了我。”跟丁一脸不信。

  “索性也审不出结果,老爷现在骑虎难下,他会答应的,回头请你喝酒。”许七安道。

  “行吧....”

  跟丁疾步走到朱县令面前,附耳说了几句,朱县令立刻扭头看向许七安的方向。

  他沉吟一下,收回目光,一拍惊堂木:“先将两人收监,休堂。”

  ......

  内堂。

  朱县令捧着婢女奉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混了几年体制,对官场规矩一知半解的许七安见状,立刻捧起茶啜一小口。

  “许宁宴,你有什么主意?”

  许七安惊讶于朱县令的态度,竟然出奇的温和,没摆官威。

  印象里,朱县令对县衙内的胥吏可不会这么客气。难不成穿越之后,脸都好看了?

  “我可以试一试。”

  “不用刑?”

  “自然。”

  朱县令更好奇了,放下茶盏望来:“说说看。”

  博弈论这玩意你也听不懂,说个毛啊....许七安笑道:“容我卖个关子,大人静候佳音便是。”

  安静的禁室中,杨珍珍被带到这里,水润的眸子转动,坐立不安。

  原以为胥吏要为难她,谁想把她带到这里就走人了,但这并不能打消她的不安。

  “吱....”

  木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捕快服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高大挺拔,脸部线条刚硬,五官还算俊朗。

  “别紧张,随便聊聊。”年轻男人竟然还沏了茶,笑容满面:“你可以叫我许sir。”

  许蛇?

  没受过这种优质待遇的杨珍珍不说话,警惕的盯着他。

  许七安也在审视这位美妇人,不愧是被富豪看上的女人,天生丽质,姿色就比家里的婶婶差一筹。

  年纪也很好,三十岁的女人,在他前世,恰是最肥美多汁的时候。

  “看你这穿金戴银的,张有瑞对你很是不错。”许七安打开话题。

  杨珍珍不置可否。

  “其实我觉得吧,以你的年纪,这么多年怀不上崽,多半是张有瑞的问题。”许七安说。

  杨珍珍原本以为会是一场拷问,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的态度和语气出奇的温和。

  和印象中的官差形象不同。

  而且,说到不能怀孕,多半都是把罪过推到女人身上,许七安这话说的很中听。她慢慢放下心防,嘤嘤道:

  “都是民妇的错,是民妇肚子不争气。这么多年才怀上孩子,老爷偏这时候遇了害。”

  说着,眼圈又红了。

  “人死不能复生,”许七安安慰了一句,又问:“张有瑞平时有去青楼吗。”

  “自是常去的。”她说:“从古至今,大老爷大官人们,哪有不去青楼的?”

  我去,你慎言啊.....五十多的年纪,常去青楼,金库空虚.....我几乎可以确认你肚子里的孩子是隔壁老王的....爱泡夜店的女孩,孕气都不会差。独守空闺的少妇也是一样。

  “忽然很理解你了。”许七安啧啧两声:“张有瑞年过半百,流连青楼冷落了你,红杏出墙也是情理之中。”

  “但杀人就不对了。”

  杨珍珍脸色微变:“民妇不知道差爷在说什么。”

  许七安笑了笑,“我看过卷宗,那张献比你小了足足七岁。”

  杨珍珍板着脸:“差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七安冷笑道:“你这是老鹰吃小鸡啊。”

  “民妇不懂。”杨珍珍这回是真的没听懂。

  “那就说一些你懂的。”许七安沉声道:“张杨氏,你独守空闺,难耐寂寞。于是勾引继子,做出了无耻背德之事。”

  “事发当晚,你趁着张有瑞下乡收租,便与继子偷情。谁知张有瑞提前归来,撞破你俩奸情。父子俩撕打起来,你用花瓶从后面砸死了张有瑞。”

  “为了掩盖罪行,你们将张有瑞的尸体拖到院中,伪装成贼人盗窃杀人。张献故意在墙上留下脚印,以证实你的说辞。”

  杨珍珍脸色煞白煞白,难以置信的盯着许七安。

  “我没有,我是冤枉的。”杨珍珍大声道,双手握成拳头,掌心汗津津的。

  她心慌了....在审讯领域下过苦功夫的许七安,收敛了温和,面无表情,透着一股冷漠:

  “你不奇怪我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因为张献已经招供了。”

  这不可能……杨珍珍眼里闪过这样的情绪,脸又苍白了几分,强做镇定,依旧不认:“民妇冤枉。”

  “是不是觉得你的奸夫不可能认罪?”许七安面无表情。

  明明没有疾言厉色的威胁,偏偏让美妇人愈发心里发毛。

  “因为你们自以为处理的天衣无缝,其实破绽百出。”

  “张献只在墙上留了出去的脚印,却没有入宅留下的脚印,贼人若是有不错的身法,那逃离时更会激发潜能,根本不会留下脚印。这是其一。”

  “其二,张有瑞死于钝器打击,而非利器。按照大奉律法,凡夜无故入家者,杖八十。主家登时格杀者,勿论。”许七安敲了敲桌子:

  “试问,哪个入宅偷窃的贼人会不带武器?可偏偏张有瑞是死于钝器。”

  杨珍珍容貌呆滞。

  “我还没说完呢....”许七安冷笑一声。击垮了杨珍珍的心理防线后,接下来才是杀招。

第十五章 古往今来人类不变的劣根

“其三,为什么县衙会一口咬定是你们杀了张有瑞,而不是贼人?”

  “把张有瑞的尸体拖到院内,伪装成贼人所为,很有想法。可是你们犯了个错误。”

  “张有瑞死时,尸体躺在院中,双脚朝着屋子,头朝外,致命伤在后脑。这说明,凶手是从他身后动手,用钝器袭击了他。”

  “这怎么可能呢。凶手是梁上君子的话,见到主人回来,要么按兵不动,要么撤退,特意出手袭击杀人,然而两手空空回去?”

  杨珍珍愣住了,她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的破绽。

  许七安的话,对她产生了强大的冲击,让她有种自己的所作所为早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的感觉。

  恐慌感险些支配了她。

  “没话说了吧,张献也没话说了,所以他把你供了出来。他还说,是你寡廉鲜耻的勾引了他,他本不欲与你继续纠缠,可你拿肚子里的孩子威胁他,逼迫他。那天晚上,也是你趁乱打死了张有瑞。”

  “张献是个无辜的受害者,他知道破绽这么多,在劫难逃,便向县令老爷认罪了,愿献上五百两银子,疏通关系,把罪责推到你的头上,让你一人承担谋杀亲夫的罪过。”

  杨珍珍越听越害怕,脸色越来越绝望,得知张献已经将自己出卖后,颇有姿色的漂亮脸蛋煞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张献是什么人,你最清楚吧。”许七安故意这么说。

  张献是什么样的人许七安不知道,他只是不相信这种无关爱情,只有欲望的关系会有多牢靠。

  而且,张献是个富二代,有家产,又年轻,等待他的是一整片的海洋,到处都是海的味道。何苦为了一个女子牺牲呢。

  杨珍珍绝望了。

  “但是,”许七安循循善诱:“县令老爷伟光正....就是廉洁正义的意思,他不偏信张献的片面之词,命我过来问讯,如果你坦白从宽,县令老爷许诺,免你死罪。”

  杨珍珍猛的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哀声道:“当真?”

  许七安点头:“当真。”

  见终于动摇了杨珍珍的心智,许七安立刻打开门,招呼门口候着的堂事进来做笔录。

  杨珍珍的心理防线被击溃,一五一十的说出了实情。

  不过与许七安刚刚说的有些出入,杨珍珍和张献的事情概括起来无非就是从“继子请自重”到“死鬼,你是不是嫌我老”的转变。

  所谓偷情一时爽,全家火葬场。那晚事发之后,父子俩起了冲突,张献操起花瓶失手打死老子。

  为了脱罪,便与杨珍珍窜供,伪装成贼人行凶。

  可惜两人是寻常百姓,不是专业的,漏洞太多,还遇到了许七安这个挂逼。

  做完笔录,许七安和堂事离开禁室。

  在县衙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堂事,被许七安的骚操作折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老朽在县衙做事半辈子,没遇到过你这样审案的。”

  囚徒困境是老生常态的套路了.....也就你们这些古代人大惊小怪。许七安摆摆手:“雕虫小技。”

  他选择以杨珍珍为突破口,是欺负她不懂法,头发长见识短,形容这个时代的女人最合适不过。

  适才县令审案时,许七安观察了许久,发现杨珍珍的性格软弱,没有主见。

  于是就有了这个主意。

  他刚才是骗杨珍珍的,依照大奉律法,通奸、谋杀亲夫,女子凌迟处死,奸夫则斩首示众。不可能免除死罪。

  这起案件里,犯了杀人罪的是张献,弑父,也是凌迟。许七安对一个弑父的畜生怎么死没意见,他只是觉得杨珍珍是从犯,罪不至死。

  这一点,与他上辈子培养的法律观冲突了。

  “每个时代都有它的规矩,顺应大势才是生存之道。”许七安在心里告诉自己。

  见到杨珍珍供词的张献措手不及,再也无法狡辩,绝望的招供。

  许七安拿着两份供词去了内堂。

  朱县令左手端着茶盏,右手一卷书,低头看着,见许七安进来,便放下书和茶:“如何?”

  许七安将两张供词放在桌上:“幸不辱命。”

  朱县令立刻抓起供词,抖了抖纸张,仔细查阅后,拍案大怒:“混账东西,混账东西!”

  老朱感觉自己读书人的三观遭到了挑战。

  愤怒之后,他又看向许七安,对这小子的印象好到了极点。

  “宁宴,本官会记你一功,好本事。”

  “都是大人教导有方,小人耳濡目染,才学了些微末伎俩。”许七安一发彩虹屁丢过去。

  朱县令神情大悦。

  ......

  申初散值,王捕头表示要请客喝酒,带着八名快班的快手去了酒馆。

  银本位物价稳定,一钱银子就能在大酒楼订一桌丰盛的晚宴。何况是酒馆。

  因为神乎其技的推理,以及更叫人拍案叫绝的审问,许七安成了主角儿,连王捕头都像他请教审讯的过程。

  “那女人性格软,经不起吓,其实也没啥大不了。”许七安老油条了,绝不夸自己,不脱离群众。但王捕头和同僚们听的非常过瘾,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殷勤的给许七安敬酒。

  酒过三巡,大老爷们之间的话题,不可避免的转向了青楼和勾栏这些地方。

  这方面,王捕头就成主角了。他拍着许七安的肩膀:“宁宴,今儿我就带你去勾栏耍耍,开个荤。”

  大伙暧昧的笑起来,都知道许七安是个雏。

  “头儿你请客吗?”

  “好几钱银子呢。”王捕头拒绝。

  不请客....许七安沉声道:“我不是这样的人。”

  破了身,我这辈子都到不了练气境了。

  说到青楼这个传统文化,里面蕴含着颇深的知识。许七安专心听讲,在心里做出总结:

  勾栏就是妓馆,面向的是平民百姓....青楼更加高档,客户群体是富商和达官显贵....这尼玛不就是发廊和会所吗。

  在大奉朝,说到青楼文化,就绝对绕不开教坊司。

  “教坊司的娘们是真的漂亮啊,”王捕头感慨道:“都是犯官的家眷,个个细皮嫩肉,能掐出水来。”

  “年初时,老哥我随着县丞大人到里面耍过。侥幸见过浮香姑娘,花容月貌....”王捕头脸上浮现惊艳神色。

  “浮香姑娘是谁。”小李问道:“头儿,你有没有睡她。”

  “浮香是教坊司的花魁,当晚要不是已经有了恩客,我就已经睡她了。”王捕头吹着不要钱的牛皮。

  “睡一晚多少银子?”许七安心里一动。

  “三十两。”

  许七安给他抓了把花生米,“头儿,吃点花生,看把你醉的。”

  三十两银子可以买好几个小娘子自己在家里耍....呸,从古至今人类唯一不变的劣根就是哄抬X价!

  脑子秀逗了才去教坊司睡花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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