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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地震云

 入秋后的夏城,是乌鸦的国度。

  这种丑陋而聪明的生灵,是城市真正的主人。它们在行道树上群聚,用嘶哑单调的声音,嘲弄着匆匆来去的过客:

  哇,哇,倒霉去吧!

  偶尔,它们还会在铺满了辐条状云气的天空下,炫耀高超的飞行技艺。

  行人脸上,大都像死了爹妈一样难看。他们用憎恶的眼神,盯着天上盘旋的黑影,以及更高处诡异的云气布局。

  进入九月下旬之后,夏城的天空就被这种云气覆盖,不到一周时间,共发生3级左右地震6次,4级3次,5级2次。

  震级和烈度还远没有达到城市承载的极限,脆弱的人心已经先一步动摇了。

  夏城空气中穿梭的声波和电波,超过一半都在拼命叫唤:

  地震云、地震云!

  这种“民科概念”,在即将进入22世纪的文明时代,堂而皇之地出入于各个专家学者口中,见诸媒体报端。

  罗南多少受了点儿影响。

  当他挟着从不离身的黑皮笔记本,走下低空公交的时候,腕上手环震动,信号接通后,姑母罗淑清女士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晚上回家,你姑父做好饭了!”

  因为近日地震频发,原已允许他独立生活的姑母大人,当即撕毁协议,三令五申要他回去同住,以便照应。

  罗南是绝不能答应的。他辛辛苦苦考上知行学院,不就是为了独立自由的日子吗?更何况眼下是最紧要的关口,耽搁一天,天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问题是罗南向来不擅言辞,提出的理由没有丝毫说服力,事情搞得越来越僵,眼瞅着姑母大人都要从电话里伸出手,拎他回去。

  正头痛的时候,有消息发过来,罗南只浏览个大概,便暗叹好运,忙再加一个砝码:“今天我要复习,明天社团面试……”

  “面试?哪个社团?”

  “呃,神秘学研究社。”

  “神秘学?”

  罗淑晴女士有些狐疑,很快她便在那边招呼:

  “莫雅,莫雅!”

  不多时,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加入通话,独特的懒洋洋的语气,正是罗南的表姐,去年刚从知行学院毕业的莫雅。

  “神秘学研究社啊,我知道,据说很有钱,里面的人也很任性。”

  罗淑晴最看不惯女儿这副姿态,当即训斥道:“好好说话!”

  莫雅“哈”地一声笑:“说得再好,你‘亲儿子’也不妙,开学一个月,他还在面试,明显不合群嘛!知行学院大搞东西合流,西式思维很严重的,没有社团生活,先砍学分,至于升学、找导师,校方推荐信上绝不会有什么好话……”

  火上浇油的说法,瞬间引爆了又一次的母女战争,矛盾焦点转移,相隔上百公里的罗南,得以全身而退。

  这时候,罗南都在自家客厅里站了快半小时,天色已暗,自动亮起的客厅灯光,把他的身影投入对面高层公寓的窗口。

  罗南发出指令,窗帘自动合起。

  可在此时,一个黑影穿过即将闭合的帘幕,落在开放式阳台上,并用粗喙别开落地窗拉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说不尽的从容自在。

  这个不请自来的家伙,是一只典型的秃鼻乌鸦,除了灰白的嘴基部以外,通体乌黑,看上去粗壮健硕,比同类大上一圈儿,柔和灯光下,羽毛在黑沉和幽蓝之间往来变幻。

  在房间内踱了几步,乌鸦振翅跃上了客厅的茶几,随即前倾身体,一个拇指大小的密封玻璃试管,从它的粗喙中滑出,落在茶几上,里面是大半管白色粉末。

  把喉咙眼儿的异物吐出来,乌鸦舒坦了很多,炫耀式地亮了亮嗓子:

  “刮,刮!”

  “墨水,闭嘴!”

  在封闭的空间内,乌鸦的叫声就是一场灾难。罗南喝斥一记,把试管拿去清洗,又端出预备好的熟肉条,堵住它的嘴巴。

  冠以“墨水”之名,乌鸦还是很好说话的,用餐也很文雅,它甚至还用翅膀示意,让罗南帮它倒杯水。

  旁边的餐桌上,也摆上了晚餐,完美符合家居智脑的单调手艺,色香味乏善可陈,重要的是份量十足,塞饱三五个人都没问题。罗南则展现出超人一等的饭量,且速度极快,恰好和墨水同步结束。

  墨水吃饱喝足后,干脆利落钻出落地窗拉门,振翅飞走。

  罗南收拾了杯碟,正想去书房,手环再次震动,这回联系他的,是表姐莫雅。和她的母亲完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也是劈头一句:

  “这回该怎么谢我?”

  “呃,谢谢姐。”

  “切,换个花样都不会!”

  莫雅知道罗南的口拙,也不再逗他,直接切入正题:“那个神秘学研究社,是别人推荐的,还是你主动的?”

  “我自己选的……”

  “知道它是什么去处?”

  罗南想了想,简单答道:“半社团半研究所性质,私人注资,实力雄厚,相对于学院,有极高的自主权。”

  莫雅冷笑:“看着很爽是不是?”

  罗南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莫雅提醒他:“那就是个富二代的游乐场,核心人员自成圈子,每日里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打发时间。平常家庭的学生,到那儿就是做杂工的。所以看起来很美好,却只是对那个‘圈子’而言,与学业、技能无关……”

  罗南打断莫雅的灌输:“那儿能做实验。”

  莫雅拉长了声调,“哦”声感叹:“看来你那实验越来越折腾了。不过老弟,做实验应该去物理、化学类的兴趣社。”

  罗南平静回应:“那些社团需要实习期,我在初中已经获得了相关资质,没必要重复以前的工作。”

  “神秘学研究社就可以?”

  “是的,我看了简介,也看了学校论坛,那里是唯一一个能在新生阶段,就开展独立自由实验的社团,而且很多都涉及精神药品领域,正合我的需要。”

  莫雅嘲笑他:“杂工能搞自由实验?”

  “熟练工也许可以,如果老板是外行,那就更妙了。”

  素来牙尖嘴利的莫雅,竟然被罗南一句话给噎到,隔了数秒才开口:

  “好吧,熟练工先生。我只提醒你一句,在知行学院换社团,一定会被打上‘不合群者’的标签,接下来四年……哦不,你是十年级,那么就是八年,你会有充沛的时间后悔。”

  “哦。”

  罗南的回应,让莫雅冷笑:“好吧,现在我们谈报酬问题。”

  “报酬?”

  “奋不顾身为你挡枪,一句谢谢就完了?”

  “呃,你想要什么?”

  “你那间公寓,借我一晚上,开个小型派对。”

  罗南迟疑了一下:“几号?”

  “下个月15号,还有20天时间……”

  “19天。”

  “……好吧,19天。我不需要你准备什么,只要你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藏好、搬走,剩下的由我布置就好了。”

  罗南算了算时间:“应该没问题,不过你要提前5天,再给我提个醒儿。”

  “不爽快,那就这样。”

  那边挂断电话,罗南则为19天后的的“临时搬迁安置”头痛起来。

  饶是如此,他依然感谢莫雅,如果不是表姐多年来的掩护,他又怎么可能在姑母大人眼皮底下,持续进行危险的实验工作?

  甩甩头,罗南决定,杂事儿都丢到明天去考虑吧。

  现在,是公元2096年9月26日19点22分,低效的白天终于过去,罗南迎来了宁静而珍贵的夜晚时光。

  他走进书房,书桌上端端正正摆放着一个黑皮箱子,体积不小,看上去颇为突兀。

  输入指纹、密码,掀起箱盖,低细的“咝咝”声里,箱内分层分类摆放整齐的器皿,就层层抬起,并在各自载具的牵引下,仿佛舒展开来的花瓣,逐一进入预定位置。

  顷刻间,书桌就变成了一处简单却五脏俱全的工作台。

  罗南又从书柜中取出一个医用便携冷藏箱,摆在桌上,开启后,里面是各式封装的药品原料。墨水送来的白色粉末,也在系列检测确认无误后,放入其中。

  至此,晚上工作所需的材料、器具都已齐备……至少能备好的都在这儿了。

  做完这一切,罗南深吸口气,再打开书桌一侧的暗格,拿出一本陈旧笔记。

  笔记封面是棕色的,形制与罗南时刻不离身的笔记本相同,都是活页。但因为长年累月的使用,受里面大量笔墨记录影响,棕皮笔记看上去要松散一些,封皮都有些鼓涨。里面也没有仿纸制软屏。

  罗南把自家的本子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翻开棕皮笔记。

  笔记扉页正中,是一个端正的手绘图形。就像是几何课上经常出现的那样,一个三棱锥,准确地讲,是正四面体,以及它的内切球和外接球,共同组成了一组浑然无瑕的图形结构。

  在这组图形下方,有人以潦草的笔迹,写下四个似通非通的短句:

  我心如狱,我心如炉;

  我心曰镜,我心曰国。

  罗南不敢说他能理解这组图形以及十六个字的真实含义,然而每当他翻到这一页,观睹默念,一切芜杂的想法,都会沉淀下去,心意自然归于澄静。

  在扉页停留数秒,罗南往后翻,在密密麻麻的字句中,寻找有关药物制剂的内容和关键词,并对着那些深奥的词句和复杂的分子式,埋头琢磨:

  “弱效、替代、简化……爷爷,你就帮帮忙吧!”

  喃喃低语声里,时光倏乎而过。

  窗外的灯火亮起又熄灭,工作台前,罗南注意力始终在笔记本和实验器皿上往复来回,根据笔记本上的数据,添加各式药品原料。

  期间,他只在原料的慢反应阶段打了个盹,睡了两小时左右。

  凌晨3点15分,随着最后一滴溶液加入,反应器皿中的浑浊液体开始剧烈沸腾,颜色也在慢慢转变。

  罗南紧盯着仿佛随时都会炸开的透明器皿,以确认反应是否合乎要求。两分钟后,他才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开始清理实验台上的杂物,同时低声记数:

  “二甲基色胺存量0,卡西胴存量0,甲羟芬胺2毫克,西替利司他5毫克……”

  随着他的话音,平摊在实验台上的自用笔记本,翻开的仿纸软屏闪烁微光,界面上的记录表,自动改变相关数据,里面绝大部分药品的存量已经归零,或无限趋进于零。

  罗南清理的杂物,主要就是这些药品的包装容器,将可回收的清洗消毒,不可回收的分类归拢,大约花了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小型工作台上已经恢复了秩序和洁净。

  反应器皿中的淡绿色药剂,也在持续的沸腾之后,慢慢冷却。到这一步,基本可以确定,他一晚上的努力没有白费。

  不过,棕皮笔记上,也有一段相应的简短记录:“Q-11R出现多发性周围神经炎;Q-27R出现过敏症状,濒死,其他实验体无异常……基本具备替代效果,副作用较难确定。”

  罗南摇摇头,估摸着时间还差一些,就划动软屏,联网进入常去的“秘星”论坛。

  虽然是凌晨时分,论坛上的夜猫子们,却还在进行着热闹的论战。

  论战的中心,正是夏城。

  最近夏城诡异的“地震期”,在这个充满神秘学倾向的论坛上,掀起了一波又一波高潮。很多人都在讨论地震的成因,地质结构、板块共振、元气泄露……什么稀奇古怪的话题都能往上扯。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讲,最近某大公司正在夏城进行秘密试验,很可能就是本次“地震期”的源头。

  对这些无聊的话题,罗南是一点儿兴趣也没有的。要说关心,也只有两点:

  一、地震会不会影响他的实验;

  二、愈演愈烈的恐慌情绪会不会让姑母大人强行把他拎回去!

  罗南习惯性地输入权限密码,准备登入论坛内部版块,网站提示却跳出来:“你的权限不足,请向管理员申请验证。”

  一愣神,罗南便轻砸额头,是了,他已经被踢进了小黑屋,被封的理由很简单:非常时期,一切购买贴都以钓鱼贴处理。

  这是半个月前,警方捣毁某跨国非法药品交易网络之后,论坛立起的新规。风声正紧,罗南却一头撞在枪口上。

  被封ID事小,药品渠道断掉才是麻烦。

  以他现在的药品原料存量看,就算罗淑晴女士不动手,他也快做不下去了。而所需的五十种常用药品中,大部分都划入了精神药品管制名录,作为未成年人,他不可能从药店购置。

  难道真要走“黑线”?

  “秘星”论坛的这条渠道固然是非法的,货源来路却还算可靠,很多都是厂家的“额外交易”,以规避严厉的精神药品管制,勉强还算是“商业”的范畴。

  至于“黑线”,今天“墨水”带来的试用品,质量还说得过去。可这条线上的货源,就是奔着严重犯罪去的,其上下游均与黑帮有着密切联系——说白了,那就是一帮子毒贩!

  所以喽……比起与毒贩打交道,进入神秘学研究社当杂工算什么?他不指望能从社团配齐原料,只要能找到一条新的进化渠道,就是赚的。

  终于,反应器皿中的液体不再沸腾,并迅速冷却。

  罗南当即收拢一切杂念,打开阀门,让药剂流入早已经备好的无针注射器内,随即将这一剂堪称巨量的精神药品混合物注入上臂血管。

  由始至终,他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接下来,罗南一丝不苟地做好了实验器具的清洗工作,再按下复原键,将其还原为黑色手提箱,这才撕下实验手套,将棕皮笔记本小心翼翼放回暗格,把冷藏箱藏入书柜,再去卫生间洗漱。

  4点整,罗南换了一身运动帽衫,挟着从不离身的黑皮笔记本,走出家门,开始了雷打不动的每日晨跑。

第二章 大事件

 城市的主体仍在黑暗中沉睡,任由霓虹、街灯点缀涂抹。都市光雾还洒向了天空,映照出充满了不祥意味的云气格局。

  地震云仍未消散,还好乌鸦们尚在行道树上安睡,保留了凌晨应有的清静。

  高层公寓附近的一株大树上,墨水倒是有所感应,它睁开眼睛,看罗南从树下跑过去,旋又闭眼打盹。

  夏城这样的巨型都市圈,高楼与高楼之间,通过磁轨、天桥、绿色长廊、自走传送带往复连接,就像在叶枝藤蔓牵绕下的茂密森林。

  罗南则像是一只渺小的虫儿,吞吸着清晨的露水,在森林中一步步跋涉向前。

  他唇齿微微启合,喉腔、口腔、鼻腔充分振动,发出声响,乍听来像是昆虫振翅的“嗡嗡”声。

  其实,罗南是把“我心如狱,我心如炉;我心曰镜,我心曰国”这十六个字反复诵念,只因音节连贯缩读,又与呼吸节奏浑化在一起,才形成这古怪的声音。

  偶尔也有起来晨跑的人,与他错身而过,受声音所惑,扭头打量。他则始终专注向前,速率和节奏,都保持在一个相对平稳的区间。

  持续锻炼了一个小时之后,罗南拐上了一座自走传送带,以便越过两栋高楼之间的宽阔空间。这是预定的“休息站”,运动暂停,但诵念不止。

  他的呼吸还算平顺,长时间共鸣发音,造成了缺氧现象,让颅腔隐隐发涨,但相对于正逐渐累积、扩散的药品作用,又是小儿科了。

  出门前注射的药剂中,蕴含的精神药物成份,正陆续发挥作用。

  事实上,任何一个正常人,包括多年的瘾君子,通过静脉注射的方式,一次性注入如此剂量的高纯度精神药品成分,瞬间紊乱的神经系统,会在最短时间内,要了他的命。

  然而,经过五年多近两千次逐渐深入、不断调整的耐受进程,罗南外形与正常人无异,内在神经系统的结构,却已出现了微妙而深刻的改变。

  他仍活着,并且认真感受身体的变化。

  超过二十种精神药物成份,突破血脑屏障的樊篱,就像是二十多把无形的刻刀,挑选不同的靶向神经元,进行一次次修改和雕琢。

  这种“雕琢”,注定是粗糙的、暴力的。

  大脑本身没有痛觉,可是在药物的作用下,其所分泌的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谷氨酸、神经加压素等几十上百种神经递质,释放出如潮水一般的信息,通过神经元的传导,作用在身躯的每一片皮肤、每一处器官、每一个角落。

  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罗南也不想去形容。只能说,这要比最初四肢痉挛、大小便失禁、甚至心肺功能衰竭的样子好上太多。

  要在短短数年内,改变千百代传承的人体基本结构,必然要付出代价。

  罗南心中早已坦然。

  他闭上眼睛,更专注于诵念和呼吸。

  罗南的诵念呼吸术,传承于祖父。名义上是对药物雕琢的“辅助”,然而以人类的意志,怎么可能去控制细胞分子级别的改变?

  所以罗南认为,其主要功能,还是保持精神专注,活化气血,此外,就是颇具神秘学色彩的“观想”。

  罗南闭着眼睛,与“十六字真言”对应的正四面体图形,以及它的内切、外接圆球均在脑海中清晰呈现,围绕中心,层层旋转,如在眼前。

  大约十秒钟后,罗南睁开眼,长吁口气。

  观想图形运转流利,一切安好。

  此时自走传送带才走了小半程,罗南放松精神,打量清晨的都市。不远处,就是夏城的一条夜店街。

  很多人都说,夏城的生活面,直到午夜才彻底打开,清晨则是余韵,至于白天,不过是机械的充电阶段而已。在这巨大而拥挤的都市里,每一簇灯火之下,都是人们快感释放的游乐场,最为繁华的夜店区,尤其如此。

  霓虹之下,正有一群男女,衣着凌乱,从某间夜店出来,都是跌跌撞撞。就因为前面有人慢了一点儿,后车撞前车,便稀里哗啦滚做一团,仿佛蠕动的肥虫,怎么也爬不起来。

  他们也不恼,就在那儿你推我一记,我拉你一把,嘻嘻哈哈,明显是经历了一场彻夜狂欢,耗尽了力气,只有过量分泌的多巴胺,仍在神经元之间传导。

  他们是如此的随性放纵,仿佛在说:看,这才是年青人该有的生活!

  混乱中,一辆豪华飞车在无人驾驶状态下,滑过街头,停在边上,经典的蝴蝶门帅气地打开。

  蠕动的人体中,终于有一个身量颇高的男人,挣扎着爬起来,这期间,他几乎把周围所有的女性都吻了个遍,在同伴笑骂声中,抓起边上的一个长腿女郎,半拖半抱,就往车上去。

  夜店街霓虹灯的光亮,正好把男人的脸照得清楚分明,而罗南恰好是认得的。

  “是他啊……算一个好标本吧。”

  罗南心中一动,更认真地观察着那些男女,半分钟后,从不离身的活页笔记发挥了作用。他用电子笔,在仿纸页形制的软屏上,快速描绘出那一片区域的大概轮廓。

  自走传送带为罗南代步75秒,刨除之前的消耗,剩下这几十秒,罗南笔下,只形成了线条凌乱交错的草稿。他并没有继续的意思,等传送带到了尽头,便收起笔,往下方扫了一眼,径直离开。

  扭头的时候,他却看见,那个引发他画图念头的男人,不知怎地竟是注意到了他的存在,正抬起脸,呆呆地看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虚空中交错而过,罗南没往心里去,依旧是念颂着连绵的音节,形成昆虫振翅般的震音,继续晨跑锻炼。

  至于远处传过来的些许杂音,自然就给过滤掉。

  谢俊平觉得自己要疯了。

  撕裂嗓子的呼叫,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自走传送带上的人影,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

  脚边那些损友、炮友,仍在刺激性化合物的作用下嘻嘻哈哈,刚刚觉得百般顺眼的“大长腿”,则是抱着他的腰傻笑,摸索着要解他的裤带。

  谢俊平真要疯了。

  “滚蛋!”

  他强行把“大长腿”推开,一头扎进车里,不管外面那群废物怎么嚷嚷,把车门锁死。此时,量子公司出品的“光膜”隐形眼镜,将刚刚收集到的数据做了简单分析,映射在视网膜上。

  天桥上的“偷拍者”,出现在瞬时拍摄的照片上,露出一张模糊的侧脸。而运动服上知行学院的“梅花竹纹”校徽,却被红框圈起。

  稍迟,“幻影”车载智脑,也分析了警戒系统自动摄录的周边环境数据,分析结果次第传回。

  这要比紧急抓拍的照片清晰得多,结果却没有任何侥幸可言。

  当谢俊平看到,兜帽盖头的“偷拍者”,手里还拿着笔记本写写画画的时候,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飞车鸣笛,外面某个正在敲车窗的二货,惊得一个后仰,没等屁股着地,飞车已经瞬间启动,呼啸而去。

  被看到了,被看到了!

  谢俊平狠敲自己的脑壳,若是换个时间地点,一个擅于交际的富家公子哥儿,在私生活方面有点儿问题不算什么,可如今的情况是不同的。

  按照协会的安排,现在的他应该是在卫星城芒种,负责一项灾后慈善捐助活动。昨天晚上,他也确实是在芒种没错,但为了参加狂欢派对,他脱离团队,偷溜出来,驱车数百公里,赶回夏城。本来是想着派对结束以后,立刻返回,谁能想到,竟是被一个本校的学生,逮个正着。

  他如今正在争取荣誉协会的元老勋章,并试图在校学生会再进一步,正是确立“圈中地位”的关键阶段,意义等同于一场“大选”。

  如果以政治人物的标准来要求,撒谎、背信、表里不一,固然是必备的素质,可如果被踢爆出来,简直就是致命的……致命的愚蠢!

  更何况,现在夏城连续地震,人心惶惶,每个人的心理承受力都在下降,平常不是事儿的,现在可能就成了事儿;以前是小事的,如今可能就成了大事!

  是的,出大事了!

  车载电话响起,正是来自于刚刚那帮损友。谢俊平走得还是太匆忙,很多事都忘了安排,他连忙接通,还没说话,连妤含混模糊的骂声就先一步传过来:

  “谢俊平,你王八蛋!”

  背景音则是那帮损友的怪笑声。

  谢俊平闭上眼睛,对了,他竟然忘了……连妤,这个刚刚要解他腰带的骚货,其实是有主儿的,其正牌男友,同样是荣誉协会的成员!

  “我操!”

  谢俊平再次重砸方向盘,力量大得连车载智脑都要对他提出警告,但也就是这次发泄过后,他终于从宿醉和慌张中恢复了一些清明。

  冷静,要冷静!只要不是立刻上网曝光,总会有挽回的机会。

  他努力维持语气平静,低声道:“连妤,你现在去洗把脸,我有话给你讲……”

  连妤仍然是醉醺醺的:“谢俊平,你混……”

  “去洗脸,现在!”谢俊平大声咆哮,恨不能震碎车载电话。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若士必怒,流血五步!

  然而,那边只是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谢俊平也只能是匹夫之怒,以头抢地了……

  脑袋拍在方向盘上,谢俊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其实蛮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差不多就是个“匹夫”,智力、能力一般般,也就是有家世人脉在后面兜着,顶多再有一点儿交际水平。

  可是,他能够在高手如云的知行学院里,走到今天这一步,又是怎么做到的?不外乎就是做一个合格的老板,出适当的报酬,把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人士来做……靠,专业!

  谢俊平又一拍方向盘,和连妤这女人纠缠个鬼哦,她除了勾搭男人,有啥地方体现出专业素养了?

  思路一旦明晰,他立刻把连妤抛在脑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待机彩铃是极温柔的女声:

  “你好,幽蓝事务所为您服务,工作日每天九点之前,十七点之后;以及所有休息日、假期,一切服务均计算加班费用,特此告知,谢谢合作。”

  谢俊平翻了个白眼。

  片刻之后,与之前录音声线完全不同的清亮有活力的声音响起:“好久不见,羊牯你好。”

  谢俊平转瞬就被这称呼给打败了。想反驳又没底气,只能咬牙道:“莹莹是吧,早上好,武老板不在吗?”

  “咦,你确定要见老板?”

  “……不不不,找你就好,找你就好!”谢俊平狠拍脑门,今儿实在是喝傻了,和这疯妮子置什么气啊!

  “就是嘛,有什么事给我说也一样。反正不管是谁都要宰你的,呵呵!”

  谢俊平想把车载电脑吃下去,可现在终究不是计较的时候,他只能直入正题:“今天我招了点儿麻烦,需要你们帮忙处理一下。”

  他用最快的速度,描述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同时也把抓取的照片视频传过去,以供进一步解析。

  很快,莹莹就有了回复:“偷拍者?我该佩服一下你的脑洞吗?”

  “不是偷拍的?”

  “站在自走传送带上,等着你们从夜店里出来,然后抓拍?”

  “呃……”谢俊平一下子卡了壳。

  虽然抢白得厉害,可“幽蓝”的专业性也是毋庸置疑的。大约半分钟后,莹莹报过来一个地点坐标:

  “不管怎样,先做个验证吧。不计算复杂因素,如果那人只是路过,应该是早起晨跑的那一类,今天又不是假期,其终点很可能是知行学院,你去这里等等看。”

  谢俊平大觉有理,当下飞车转向,切入另一条磁轨,速度再增。大约五分钟后,他驱车来到了莹莹指定的地点,这是一处人行高架桥,位于高科技研发区之内,环境很好,又是通往学院的主要节点之一,晨跑爱好者很难拒绝这条路线。

  飞车停在高架桥北端桥头位置,然后就是等待,谢俊平难免焦躁不安。而这时,他的视网膜上呈现出一张格式图表,那是知行学院的数据库中抓取出来的一份个人资料。

  电子照片上,显示的是一个看上去很安静内向的少年,还算俊秀,脸上没有笑容。

第三章 笔记薄

“这就是你所说的‘偷拍者’。”

  莹莹简单地分析了资料:“罗南,16岁,今年9月1日进入知行学院学习。入学成绩中等,小学、初中老师给出的评价也没有什么亮点,很普通的样子。”

  谢俊平只关心一点:“也就是说,不太可能是‘狗仔’之类?”

  莹莹没有直接回应,继续分析资料:“比较值得注意的是,他的监护人一栏,填写的是他的姑姑。至于父母,我查了一下,他的母亲因难产去世,父亲则很早就失踪了,奇怪,现在还有难产一说吗?”

  “你的意思是……”

  “他的成长环境比较特殊,性格可能会有些古怪,我们需要进一步观察。现在,放开你的车辆权限,把监视系统都打开,我要同步观察。”

  谢俊平立刻照做,刚实现数据同步不久,罗南匀速慢跑的身影,便出现在高架桥的坡顶处。

  此时天色只是微明,远处的人影十分模糊,还好“幻影”飞车的监视系统,经过专业改造,具有较强的侦测和反侦测能力,谢俊平能够发现被“偷拍”,也是车载智脑的自动示警。

  谢俊平通过监视系统,观察着“偷拍者”的一举一动,可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什么。

  倒是莹莹那边,已经有了初步结论:“恭喜你,羊牯,可以基本断定,他不是专门针对你来的。”

  “咦?”

  “听到了他的呼吸声了吗?”

  通过监视系统强大的声波收集、过滤功能,完全可以复现出五十米之外目标的低语,晨跑者清晰的呼吸声也不例外。

  “呃,那‘嗡嗡嗡’,是他在喘气?”

  “很像蜜蜂是吗?应该是一种特殊的呼吸法,还有特殊的咬字。具体效果不清楚,也许根本没效果,他的肺活量只是比常人稍好一点儿。但他非常专注,看他的眼睛,那种光亮,啧啧……一个心怀不轨的偷拍者,会在做案之后,这么卖力地锻炼?”

  谢俊平的紧张情绪终于得到缓解,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

  可在下一刻,正从高架桥高点下行的罗南,蓦地偏转了视线,从监视系统传来的画面看,倒似与他对了一眼。

  有单向膜屏蔽,从车外当然看不到里面,可谢俊平还是吓了一跳。

  “他发现我们了?”

  “你的幻影太招眼啦,而且,他比想像中要敏感得多。”

  莹莹似乎也来了兴趣:“他肯定有察觉,不过表情几乎没变化,不是情绪上脸的人。这种人一般想法很多,比较有心计。可他又能保持专注,意志力应在水准之上。对了,说到意志力,我刚刚有一个很有趣的发现,要不要听?”

  谢俊平看着罗南一步步接近,正纠结该怎么应对呢,哪有闲情听这个。

  可莹莹才不管他,自顾自地道:

  “根据校方资料,罗南的家庭住址在河武区蓝湾社区,距离知行学院的直线距离接近四十公里。如果乘坐低空公交、地铁什么的当然不算远,可是跑过来,那就是一天一个马拉松哦!根据他的肺活量、呼吸方式、肌肉结构推算,跑一次就等于扒一层皮,如果天天如此……哎呀呀,够自虐的。”

  “我靠!”谢俊平只想想那消耗,就觉得头皮发麻。

  莹莹继续解析:“从以上情况判断,一般来说,他不会是冲动派,情况不明的前提下,不会急着做出决定,但如果给了他糟糕的印象,或者让他感觉到威胁,后果很难预料……现在下车吧。”

  “啊?”

  “你过来难道就是看着他跑过去?拜托,这不是摆明你对他有‘想法’?赶紧下车,和他做一下交流,你不是总是自诩为‘社交家’吗?还是只有‘羊牯’这一种属性?”

  明知是激将法,可没有哪个男人会甘心在女性面前自打自脸的,谢俊平深吸口气,又拍拍脸,让自己尽量从宿醉的昏沉中多清醒一点,这才张开“幻影”的蝴蝶门,迈步而出。

  这下子,他真的与罗南正面相对了。

  两人相隔大约四十米左右,谢俊平拿出学生会竞选时的风度,远远地向罗南挥了挥手,打个招呼。

  通过内置耳机,莹莹的声音仿佛在脑中深处响起:“很好,人模狗样的。注意了,别摆那些臭架子,你现在的形象是一个无耻堕落,但还算直爽的花花公子。还有,要坦白一点儿,他比你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谢俊平真像是回到了竞选时刻,同样是在幕僚的步步提点下,在选民面前,经营自己的形象。还好,莹莹提出的要求,并不困难,几乎就是他的本色演出了。

  他看到,前方罗南放慢了速度,眼睛直视过来,表情变化仍不明显,也没有回应的意思,让人难以捉摸。

  谢俊平决定主动出击,他上前几步:“这位同学,抱歉,我想和你谈谈。”

  两人的距离来到十米以内,罗南这时才点头招呼:“谢学长。”

  谢俊平的心脏突地漏跳一拍,反射性地问道:“你认识我!”

  莹莹不满的声音响起来:“慌什么!”

  几乎同一时刻,罗南答道:“24号,参加过学长主持的社团推介辅导会。”

  “哦,对了,确实有这一回。”

  谢俊平暗骂自己没出息,重新罗织语言,明知故问:“学弟怎么称呼?”

  “罗南。”

  “好吧,罗南学弟,很抱歉打扰你晨跑了。不过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是的,就是刚刚那件糗事,我现在不太能见光……咱们上车说?”

  莹莹轻赞一声:“自嘲的语气用得不错。”

  罗南想了想,没有拒绝。

  罗南钻进车里,坐上副驾驶位,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看上去就是一个中规中矩的老实学生。

  谢俊平见罗南比较配合,暗吁口气,也坐回车里。

  按照莹莹的吩咐,他没有关车门,避免封闭空间带来的心理暗示,又从后座微型冰箱里,拿出一瓶功能饮料,递了过去:“补充一下水份吧。”

  “谢谢学长。”罗南始终表现得礼貌而有距离,把饮料接过,却并不打开。

  莹莹的提点又加进来:“笨蛋,别绕圈子,这种人脑子快、想法多,做出误判就麻烦了。你要注意,之前还是太含糊,什么糗事啊,直接说时间、地点!”

  谢俊平连忙切入正题:“学弟,恕我冒昧,我想问一下,大约十分钟前,就是五点左右,你是不是在东行双体楼的自走传送带那里?”

  罗南手握着冰冷的饮料瓶,简单答道:“是的,学长。”

  “呃,看到我从夜店出来?”

  “看到了。”

  谢俊平一拍额头,做极度懊恼状。这里面五分是表演,三分是发泄,还有两分是等着莹莹的指示。

  莹莹没有让他失望,指示很快到来:“他没有刻意追求主动,你一问他一答,有很大可能是交际能力匮乏,但表现得并不青涩,应该对个人形象比较看重。这种人大部分情况下吃软不吃硬,但也不要直接谈钱。”

  谢俊平秒懂,当即苦笑道:“学弟啊,我这当学长的,今天真丢人了。出这种事儿,我也没什么可辩解的,可现在正值非常时期……”

  他把要获得荣誉协会“元老勋章”的事情点出来,然后双手合什,向罗南拜了几拜,半夸张半真心地道:

  “我知道这么说不怎么地道,可是学弟你能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我这回?名声什么的,倒还没什么,可那枚勋章对我来说真的非常非常重要!”

  谢俊平这次的发挥绝对可以称得上是顶级,姿态放得很低不说,脸上却又有那么一些花花公子式的贱格痞笑,突出了他的厚脸皮,也间接消解了一些事态的严重性,避免刺激罗南可能的贪欲,酿成更大的麻烦。

  罗南则始终平静:“学长你不用这样,我不是什么长舌妇,更不会在背后说人短长。”

  “呃,我信得过学弟你,可是信息时代嘛,照片视频什么的,不怎么保险……”

  “我没有拍,只是觉得那个场景比较特殊,临时画个草图留念。”

  说着,罗南展开笔记本,亮起仿纸软屏,给谢俊平看他刚才的作品。

  看那模糊的线条、阴影,谢俊平略微放心。

  正要再说话,莹莹突然道:“把笔记本借到手。”

  对面说得太快,谢俊平几乎听成了“抢”字,当即吓出一身冷汗。

  谢俊平愣了两秒,才想到说辞:“学弟,整天带这么个本子,貌似不方便啊,有什么特别用途吗?”

  谢俊平说的是实话。罗南的活页笔记,是把软屏和传统纸张装订在一起的形制,有了软屏,传统的页面似乎并没有什么用。而使用传统页面的话,软屏也是个累赘。

  说着,他伸出手,摆出好奇探究的模样。其实心里是有些战战兢兢的,生怕罗南生气,旁生枝节。

  罗南倒是很坦荡,把活页笔记递到他手上:“这种笔记本,三战的时候很流行。因为在战乱时,又或者是在荒郊野外,没有无处不在的充电设施,电子产品很容易变成废料,这时候,传统的纸笔要比电子产品更可靠,而在后勤充沛时,也可以迅速提高效率,软屏可以随时移换,成本也不高。”

  “咦,三战时的产品……几十年了还出吗?”

  罗南微笑起来,这让他面部轮廓更加柔和:“我爷爷当年最喜欢这种笔记本,曾经一口气买了上千册,我现在用的就是其中一本。而我爷爷至少做了几百本类似的笔记,每一本都满满当当,可其中大部分,我现在都看不到了。”

  “哇噢,原来是古董。”谢俊平随便翻了翻,见笔记上大部分区域还是空白,只有部分页面书写着一些公式、数字、简图,像是随手记下的,短时间内也看不出什么来路。

  谢俊平的注意力主要还在软屏上。此时绘图软件还没退出,他划着手指,切换一个又一个的页面,顺口问道:

  “软屏也是五十年前?这个绘图软件看上去挺眼生的。

  “不,是我……后来买的。”

  不用莹莹提醒,谢俊平都听出罗南有临时改口的迹象。

  但很快,他就被一幅幅图像吸引了。

  在浏览模式下,谢俊平看到很多与他之前形象类似的图画,校园里校园外都有。课堂中、大街上,甚至还有一些酒吧、夜店、派对现场的图景,一张张罗列,呈现出丰富的众生群像。

  谢俊平有些发楞,作为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富二代,他的基本鉴赏水平还是有一些的。

  这些草图,虽然每一幅都相当潦草,有些甚至没有画出任何背景,可谢俊平对这些地方熟啊,他总能通过草图上人影线条的屈张,看明白上面描绘的究竟是什么地方,什么情景,什么人……

  呃,后一条太夸张了。他的意思是,他能从这些草图中,看到当时的情景下,那些线条轮廓所描绘人影强烈的身体语言表达。

  说得玄乎一点儿,从草图上,可以看到专注,可以看到兴奋,可以看到颓废,可以看到癫狂……那些粗略的线条,描绘出了图像场景的氛围,描绘出了图像人群的情绪、乃至于每个人的态度。

  罗南用电子笔勾勒出来的线条,分明有一种撕裂表面图景的犀利感,直指人心深藏的某部分真实。

  谢俊平莫名地看出一身汗:我靠,老子难道发现了一个新毕加索?

  又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份以他为模特的草图,谢俊平竟有些发愣,直到莹莹的话音把他惊醒:

  “他说起笔记本和祖父话题的时候,明显比较兴奋。刚刚我查找资料,发现了很有趣的东西……笨蛋,再往前翻几页,你‘发呆’太长时间了,小心人家误会。”

  是你和我说话的!谢俊平心里骂了莹莹上百遍,却还要提线木偶般照她的话做。

  莹莹的话音继续传入:“他的祖父,名叫罗远道,曾经是个研究员,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成果。然而83年,也就是13年前,遭人指证,说是他三战及之后一段时间,曾远赴荒野,与游民势力合作,私下做人类活体试验……”

  我日!

  谢俊平划屏的手指颤了一记,或许是他心虚,总觉得罗南在盯着他看。可现在也不适合说话,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第六百五十章 超空间(上)

“老手”不安地翻个身。

他当然知道,出现在地球这边的“灵魂教团”,是个李鬼式的货色。多半就是深蓝世界的统治者,对真正的灵魂教团进行污名化的手段。

那段时间,他差不多已经做好了希望崩塌的心理预期,随时准备切断与深蓝世界的联系。

却不料,深蓝世界那边的矿工兄弟当真硬气,硬是在绝望中,抢出了一线生机,重新建立了最新版的“庇护所”,并且派出了专人和分部联络,更新版本。

偶然午夜梦回,恰如此刻,“老手”会想起那位埋在“鱼皮”中、不知身份面目的总部联络人,他带来了新的庇护所、新的希望……

纵然只是风雨飘摇中倔强的挣扎。

旧版本的“庇护所”沦陷了;

新版本的“庇护所”其实也未必有多么安全。

“老手”甚至考虑过,究竟是选用更新的“庇护所”版本,还是缩回到“安慰剂”的原始版本中,重新和灵魂教团总部拉开距离。

这并不丢人,他要为横断七部的这几百号人负责,不能因为一时的倔强,就把大家都带进火坑里去。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退不回去了。

“庇护所”为他们提供了庇护,提高了他们在接受人体实验时承受痛苦和意外的阈值,但也在相当程度上,形成了依赖。

如果“版本回退”,相对沉旧的“安慰剂”很难再抵抗不断加码的实验手段,且很可能会造成落差下的大崩溃,除非他们能够及时逃出平贸市场。

还有很要命的一点:

沦陷的旧“庇护所”,对于分部那些“旧版本”,仍然有着很强的广播力度……也许还包括是感应捕捉的能力。

“老手”在“最新”和“最旧”两个版本中偷偷横跳了几回,终于确认:

这是一条根本不可能回头的路。

不管是深蓝世界的矿工也好,平贸市场的小白鼠也罢,要么挣扎抵抗,要么躺平任锤。每一条路上都铺着尸骨——因为对面根本就打算给他们任何活路。

最终,“老手”选择将新的“庇护所”版本分发出去,并做好了形势进一步恶化的准备。

也就在那个阶段,莫先生出现了。

那位神秘的“技术大拿”,似乎只是因为自身的好恶,便许了他们这个所谓的“技工团队”一个光明的前景。

“老手”知道,“横断七部”不应该寄希望于什么人,正如已经一去不复返的傍着罗远道实验室的聚居时光。

可他还是心动了。

委培生,看似烂大街的培训制度,却给了他们这些小白鼠们一些跳出牢笼的希望。

这样的好机会,能走几个是几个!

莫先生在阪城只是惊鸿一瞥,转眼不见。只有一些真真假假的消息,从平贸市场、游民交易所的渠道传回来,还经过了不小的变形。

不管怎样,莫先生许诺的“委培生”工作,还是有条不紊地推进了下去,虽然近期又有反复,可二十多个好孩子,已经跳出樊笼,这已经很好了……

新“庇护所”也在稳步搭建之中,目前还与总部保持着通讯静默,自成孤岛,却不至于有灭顶之灾。

这已经很好了。

可为什么,最近总感觉有什么不对?

我现在的状态不太对;

大家的状态也不太对;

整个的形势都不太对;

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梦境中,信息散溢又链接,形成雾气般的迷障,里面奔走着无尽的怪影,彼此矛盾冲突,互相厮打,忽起忽落。

这一刻,不只是“老手”一人,和他思维相近,接受“庇护所”的庇护,寄希望于“委培生”制度,将二者视为改变人生最大希望的所有横断七部众,都在梦中,在潜意识里叩问:

问题在哪儿?

哪出了问题?

追问如同黑暗阴霾里、厚重意识冰层下的无声溪流,只需些许暖意化开,便在冰缝和山石之间蜿蜒流转,彼此交融汇聚。

终有汩汩水声,自渺然而发,形成了再也忽略不得的湍流,跳荡裂岩,迸溅碎玉,所过之处,地上地下,无不殷透。

清凉一时。

但若不能化入这山溪湍流之中,反属异物,被淹没在里面,那感觉却是冰冷刺骨,窒息欲绝。

五厘倏然惊醒,猛地坐起身来。

此时勉强算是凌晨,对于渴睡的年轻人来讲,突然惊起,太罕见了。

身边,平板屏幕感应到他的动静,自动亮起,显示出一则提示信息:

“恭喜,您设计的题目已通过系统检索,重合率0.2%,检索通过,已录入题库。您已获得相应积分,请登陆账号后查看。”

这样的提示,以前总会让他为之振臂。可如今见到这些字眼儿,不知为什么,却像是滞留在一个半睡半醒的噩梦中。

五厘愣了几秒钟,又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在某个莫名冲动的驱使下,拨通了给“老手”的通讯:

“喂,守叔,您醒了?没睡?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可就莫名其妙有感觉。

“我……我可能闯祸了。”

凌晨的平贸市场,慢慢荡漾开了不安的波纹。

“这是层次上的差距啊……真是可怜。”

蛇语再度从“战场时空”回归,如同游鱼水蛇,在亿兆生灵的共同构建的精神海洋里,灵巧抹过溢散的梦境边缘,锚定阪城区域。

再一次“途经”这里,感受着周边区域那些黯淡又绝望的灵波,蛇语首次将关注点从“老熟人”佐嘉卫门那边挪开,往平贸市场这边偏移了一下。

有了在“战场时空”边缘的观察,再加以对应,果不其然,在这里有个不太一样的、深藏在精神海洋边角处的“聚合点”,虽是不起眼到极致,却仍深陷在这场共同的噩梦中,和阪城其他“神灵”同等待遇。

扶桑神树大神藏的领域威能,正慢慢地对它进行压力渗透。相应状态下,所有与之相关的参与者,大概就如同受到次声波的侵袭——关系越密切,感受越强烈。

蛇语并不清楚,真神和教宗有没有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建构”——就算现在没有暴露,早晚的事儿,更可能是已经暴露,就像那些好像树上挂果的“神灵”,只待最后的吞食消化。

层级的差距就摆在这里,你自以为的隐密,在大数据的梳理下、在更高维度的观察下,其实早已四面漏风,不足为道。

至于为什么能存留到现在,要么是没必要,要么是另有所图……

无论是怎样,“老手”以及横断七部这些人,都已经暴露在天照教团的视线下,随时有倾覆之厄。

“会动手吧?”

蛇语这回指的是罗南,这位已经在多个领域,确证了他的强横与强势的年轻人,面对家族的“故人”,没道理袖手旁观的。

即便天照教团与李维那边存在高度密切的联系,很可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但以他不顾后果……或是让别人辛苦消化后果的一贯行径来看,形成激烈行为的可能性相当大。

然而并没有。

至少现在,那位少年人仍静静守在“老手”的梦境边缘,注视那模糊碎裂的记忆片断,保持着长时间的敛默。

“好像被丢弃的狗狗……”

蛇语心头跳闪过恶意的评价,下一秒,强横意念隔空介入,她心头发寒,本能地从卧姿惊坐起来,而当她匍匐在地之前,却发现那个指令意外地简单:

“一起来测一下。”

测什么?

很快,罗南的指令就变得愈发细致。

他给出的是大量的“作业”。

同样看过、梳理过“老手”梦境信息的蛇语,大概知道,是有关“安慰剂”、“庇护所”的一些结构轮廓。

罗南的意图很明确:

他要复原从“安慰剂”到“庇护所”的一整套结构,追溯其流变过程。

在这种意义上,他和李维的思路或许还比较相似。

无论罗南在“入梦法”上的造诣有多么深厚,对于梦境有多么强大的掌控力。梦的性质就注定了,一切的信息在梦境中肯定是有变形的。

能否比较完整地还原,一要看整合的梦境资源够不够丰富;二要看在还原目标领域的专业能力。

第一项,寥寥几百个横断七部人员,明显不够力;但在第二项上,罗南在“构形”领域的实力,真没得说。

从蛇语凌晨回归,到阪城的日头升起落下,十多个小时的时间,相应的作业方案,就调整升级了几十轮,感觉和预设的答案越来越趋近,某些细节犹有过之。

非常顺利,类似于血意环堡垒,甚至要更简单——这是猫眼说的。

毕竟是一个群体架构,罗南和蛇语两人仍不太够。所以前期猫眼就加入进来了,好像她的野外作业正进入一个调整阶段,正好有空闲。

中后段,对这个临时作业及背景越发熟悉之后,猫眼提出了意见:

“这不应该找普通人吗?”

然后,殷乐就加入进来,同时带入的还有血焰教团的一批教众,各个层级都有。

还原速度狂飙突进。

等到阪城再度入夜的时候,精神领域某个临时架构的共享交流界面上,几十个版本的对应结构,已经整齐排列出来。

从最初版本的“安慰剂”,一直到目前最新版本的“庇护所”。

第六百五十章 超空间(中)

交流界面本身也在快速“拓展”,到后来,罗南不但把几十个版本列在上面,连他自己的身形都具现了出来,一副主持项目的大老板模样,面对这几十个版本的复杂构形紧蹙眉头,默默思忖。

此时的蛇语就像是参加电视电话会议的地方小卒,面上恭恭敬敬,心里百般计较。

当然最多的还是疑惑:“是不是太快了?”

虽然这些构形的原理和基础结构看上去确实不那么复杂,但全程跟下来的蛇语,还是觉得这里面有很多细节都是跳跃的,里面没有严密的前后衔接。

之所以能够快速通过,完全是罗南直接把有关答案细节,写在了黑板上。

蛇语的疑惑,其他人也都或多或少存在。

只不过,有人要比她更随意。

猫眼的意念就在交流界面上流淌,并随之具现出来具体的形象,使得“界面”的维度正式扩充,变成了更显真实的“交流空间”。

她一副野外行军打扮,要比蛇语此前的印象多出几分明快色彩。只不过这张脸上,正满是狐疑:

“太快了吧,你确定不是从哪抄的?”

“就是抄的呀。”罗南完全没有隐瞒的意思,“检索一下,找到源头,再翻出一个现成的模板抄一抄,提高效率。”

“啊?”

“你们不是都说,我掌握着‘新位面’,乃至某个高级文明资源线索吗?这就是了。”

罗南随口说出似真似假、又完全可以导致灭口危机的情报信息,一下子让交流空间里的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所谓的‘所有人’,也不过就是猫眼、蛇语和殷乐,正好是当初一起‘观影’,目睹罗南凛然神威的三个人。

此时她们都已经具现了出来,算是又一次重聚。

可对类似的经历,蛇语丝毫也不为之自傲。

这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确权。

事实上这种在“归属”和“自由”中间挣扎流动的小心思,目前除了浪费大脑的情绪和算力资源,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蛇语一个恍惚的空当,交流空间的展示界面上,一套非常清晰的三维设计简图,已经呈现出来。

它的出现直接改变了展示界面的布局,几十套‘庇护所’构形,从曲折往复的链式结构,变成了首尾相接的圆环结构,最后出现的设计简图,大咧咧地位居于最中央的位置。

罗南虚点这套设计图形,进一步确认:

“就是这个了。通过对资料库的检索,基本上可以确定‘安慰剂’和‘庇护所’的原型都是来自于它。是一种在严重事故后用来求生的维生舱……

“嗯,维生舱。”

罗南在这个词儿上“纠结”了几秒钟,然后给出评价:“说是‘庇护所’,倒也挺贴切的。”

说起来,目前交流空间这几位,除了罗南以外,真没有那个在相关领域有专业水平的。

她们只能凭借着此前一天参与还原工作的些许经验进行判断。但有一个特别明显的问题,谁也忽略不掉。

“它明明是一个机械结构,是实物设计。”

“没错。”

“但是‘安慰剂’和‘庇护所’……”

“这是‘安慰剂’的原型出现了较大变形的最重要原因之一。”

罗南手掌按住了“版本圆环结构”最上端的四分之一:“事实上,这就是从物质层面的实物结构,调整到精神层面的观想结构,但同样是构形的底子。类似于从造物学派,变形到幻想学派。

“这里面的换算如果掌握了相关规律和公式,又有成熟的团队,一夜之间就可以做出来。至于能不能完整还原,要看使用者的修为能力。

“而从幻想转移到造物,也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比如材料限制。

“当然了,如果不掌握具体资料,甚至接收的信息都是破碎的,比如说要隔着雾气迷宫的沙尘暴,才能够监听到。

“在此基础上进行的还原变形,就需要非常高超的能力……和天赋了。”

听着罗南毫无顾忌地吐露那些陌生、敏感的名词,坦白说,当观众的都在心慌。

三位女士下意识的交换一下视线,然而并没有什么默契可言。她们之间的信息交流,本质上仍然在罗南的规定之中,与其说感受到了彼此的心意,还不如说是更深的体会到了来自罗南的情绪起伏。

蛇语就回想起了当初在夏城高楼之上,那个流着血泪,刻意拿捏姿态,最终却又狂暴失控的少年人。

可是,时移世易,现在的罗南,早已经不是那一个凭着情绪驱动而行事的孩子,他起伏翻覆的情绪有多么猛烈,仿佛锁链捆缚控制的理性力量就有多么强硬。

这一刻的蛇语能够联想到的,只有“战场时空”那一轮大日锁链——芜杂元素的滋生破灭,总是与规范秩序的调整重生并行。

当然,在这样的过程中,那些在混乱和秩序中间滋生的杂草,受到何等样的折磨,就不是这位关心的事情了。

蛇语也很冷静,她已经确认,她们三人的实质性工作,在版本还原完成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

接下来她们要做的,仅仅是倾听,并作为罗南调整情绪和理智边界的桩子。

果不出她所料,在这里,罗南的思维出现了一个超出讨论节奏的跳跃:

“变形的第二个原因,是对通讯技术的变形。”

然而之前从来没有讨论过什么“通讯技术”——罗南心里可能早就有了明晰的逻辑轮廓,这样的讲解,用“宣泄情绪”来形容更恰当。

不过下一刻,出乎蛇语的意料,罗南竟然找到了能够让她们加深理解的切入点:“没错,就是帮助‘老手’和深蓝世界的矿工们,穿透位面屏障,进行同步联系共鸣的那种通讯技术。

“为什么能够穿透位面屏障?

“因为在深蓝世界的版本,他们所放射出来的信号,是能够进入极域,进行超空间传输的。

“原型正是天渊帝国,哦,就是那个高等文明惯常使用的超空间通讯技术。”

听课的三位女士变成了哑巴,任罗南自由发挥。交流空间里,时刻涌动罗南情绪的暗流漩涡,然而他口齿清晰,思维严密,极具说服力。

这样的罗南,让蛇语心底生寒。

“需要明确的是,这种通讯技术,是绑定在维生舱基本结构中的。

“这很合理,在人类的星际活动中,一旦失事,必然需要对应的救援工作。通过超空间通讯技术,将求救信息,投入极域,大范围扩散,让‘周边’其他舰船能够感知到,并进行搜救,很符合逻辑。

“不过需要注意的是,这个被用来模仿的原型机,它的求救信号是加密的,而且经过了非常巧妙的伪装。

“蛇语……”

突然被点名,蛇语下意识回应:

“嗨依。”

“它使用的就是叠层干涉技术,可能是模仿了某种星际幻想种求偶的信号……这就很矛盾了是吗?明明是要求救的,为什么又要限制范围、定向发送?我觉得,这个可以和叠层干涉技术产生的背景结合来看,你觉得呢?”

“……是,先生。”

名为蛇语的“界桩”木然回应,谁让她正配带着叠层干涉技术的成熟作品“隐默纱”呢。

罗南继续上课:“我们暂时放下这个问题,回到这些‘版本’上来:

“‘安慰剂’时期,就是对于维生舱功能的所谓‘拙劣模仿’,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可能是为了保证上手的简易性,一系列版本的更迭,就算已经比较好地在还原,却基本上都砍掉了其他所有功能模块,确定没有信号发射功能,只做维生舱使用。

“但是从这里,情况开始起变化。”

罗南的手掌,从圆环上部的四分之一区域,慢慢往下走:“从‘老手’开始接触的‘庇护所’版本开始,就是挂载了通讯功能的,要不然也联系不上。

“只是最初作为广播电台,单调微弱的信号,强行穿透渊区、极域,因干扰太多而杂乱,很符合当时版本的设计限制。

“因为那个时期,和‘安慰剂’阶段的设计,仍有一脉相承之处——维生舱功能还是第一位的。只是和我母亲的设计相比,一些与核心功能无关,但又与‘原型机’能够贴合得上的其他结构,还是加上来了。通讯模块就是那时候添加上去的。

“这说明什么?”

殷乐尝试回答:“设计能力不提,设计者肯定也能看到原型,而且懂得‘造物’和‘幻想’的转换逻辑?这样的人……”

殷乐想做更深层的判断,可那答案到了嘴边,想想他与罗南的密切关系,又实在不敢轻率吐口。

还是要有更多证据支撑才行。

罗南也没有正面回应,继续往下讲:“从‘老手’他们的梦境碎片判断,横断七部与灵魂教团实现联系,应该是在91年前后。呵,是个能让人浮想联翩的时段。

“不管怎样,再往后几个版本,‘庇护所’对‘原型机’的还原度逐步提升,更多清晰且有意义的信号,可以通过极域进行超空间传输,打穿位面屏障……

“大概也是这个阶段,灵魂教团在地球上的分部建立了起来。‘老手’及横断七部使用的‘安慰剂’,也彻底切换成了‘庇护所’。

“当时已经可以进行比较高效的交流,彼此之间大量传递信息。

“他们发送的信息,需要结合当时的状态,现在不可能还原了。但有一点可以确认,那不可能是星际幻想种求偶的叫声……”

罗南的意念覆盖了交流空间内的所有人:

“换句话说,它是不加密的。”

第六百五十章 超空间(下)

“不加密?”

坦白讲,从蛇语到猫眼,再到殷乐,一时间也很难切身体会,在广阔的星域空间,在虚缈极域之上,一段不加密的信息,会是怎样的一种呈现方式,又会导致怎样的后果。

她们只能类比——地球上不加密的电文,貌似总会和一些不好的事情联系起来。

罗南并没有给她们太多消化、联想的空间,手掌已经绕到了圆环另一侧,覆盖了那些中后期的“庇护所”版本。

“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是,在这个阶段,‘庇护所’版本的变动速度越来越快,但前期最重要的维生仓的主功能,并没有太明显的变化,倒是通讯模块……日新月异。”

罗南摘选出了相关细部,使之呈现在圆环区域之外,并进行放大,形成了一面新的扇形区域,进行逐次比对,变化的细节还有颜色及文字标注。

三位观众细节未必看得懂,对这种直观的呈现方式,倒是挺有感的——不愧是被冠之以‘教授’的人物,上课上多了果然是能够磨练演讲和演示技巧的。

猫眼就想当然地道:“后期通讯模块越来先进?信号越来越强?”

“并不是。”

罗南一句把她给否了。

“好吧,是我用错了词。‘日新月异’是不对的,我是想说,和高频通信期的成熟版本相比,中后期的通讯模块,简直是‘面目全非’!”

罗南的手指在特别标注出来的通讯模块上来回跳跃:“接发结构大幅变形,而且前后版本更迭时,思路还很矛盾。

“编号47,这个版本明显在削减信号传递的功能;可接下来的48号,通讯功能不但没有继续削弱,反而又强化了……

“54号,结构上看不太出来,但据‘老手’的记忆,那边开始尝试加密设计,明显与叠层干涉技术无关,应该是地球算法;

“55号,加密设计出现很大Bug。

“56号,换了加密算法……应该吧,我对这个真不熟。

“57号,通讯结构大改,感觉是从长波电台,转向了被动雷达,只用来接收各分部的信号,这是公开部分,应该还有一些结构‘老手’并不清楚。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灵魂教团总部和分部的‘庇护所’结构已经产生分化……彻底的、颠覆性的改变。

“‘老手’那时候已经感觉不对了。很快,总部和各分部相继进入通讯静默状态。

“58号,总部主动断开与各分部链接,但在这期间,崩溃到来。

“59号,姑且算是吧,就是一个警报器,并暗中发送加密信号,最后还被破解了。

“然后,就是新版‘庇护所’,从功能上看,本质是回归到了原始版本,就是‘安慰剂’时期——不论‘维生舱’功能有了多少代的优化,通讯模块被砍掉了。”

三位外行观众,并不能从罗南的讲解中看到相关的技术细节。可是,沿着罗南的讲解思路,她们还是能够感受到,围绕着灵魂教团的‘庇护所’,明暗强弱交替的复杂进程。

“灵魂教团内部至少有两股势力,围绕着‘庇护所’的功能建构,进行角力。”殷乐开口,后面就是苦笑,“七八十年代的时候,血焰这边大概就是这么个流程,最后崩掉——虽然我只赶上了一个尾巴,平常还是听惯了这类事情。”

猫眼也道:“里面有矛盾角力是肯定的。重要的是,两边都是谁,站在什么立场,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是深蓝矿工们内部的分裂,还是我们BOSS的大敌掺进去了沙子。”

“掺沙子。”罗南直接下定论。

“哦?”

“这里有一方,每次对通讯接发构形的改动,都很标准化,嗯,就是拿公式硬算的那一种。我不认为深蓝矿工有接受过天渊帝国通识教育和相应的进阶课程,而且,这种公式,构形、造物两科都未必能找到,要跑到历史文本里去……猜是哪边?”

罗南在信口吐露又一波“灭口式隐秘”的同时,竟然还有闲情玩猜谜游戏。

他的情绪可以目见的放松下来,但又像是海面反常的大退潮,海滩一时生机无限,后续而来的很可能就是绝命的巨浪海啸。

猫眼“呵呵”两声:“那我就先入为主了。既然某人都重点强调了信号不加密,那我对限制通讯、尝试加密,后来干脆砍掉通讯模块这一方,谨慎表示支持吧。”

猫眼的说法一点都不客观,而且懒洋洋的,一副被迫营业的出戏模样。但她的话点出了最核心的要点,也切中了罗南的脉搏。

“嗯,矿工里是有明白人的,而且或许真的有天才般的人物。”

其实罗南也不确定,这类不加密的信号以超空间技术发送出去,会传播多远,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或者说已经造成了什么后果。

可既然从“庇护所”矛盾的技术路线中,找到了李维掺合的痕迹,立场方面,就可以无脑选择了。

而且,这也可以给“原版灵魂教团”的崩盘,做一个旁证:

从第57号,亦即倒数第三个版本开始,从‘电台’变‘雷达’,通讯模块性质完全改变……

以前无论怎样矛盾,都还有来有往,从这个版本起,就完全撕破了脸。

  “老手”认为导致灵魂教团崩盘的是叛徒。这当然是一部分原因,但据罗南的情报,已经有“黑杰克”那种资深叛徒存在的灵魂教团,早不崩,晚不崩,在这个版本推出后崩,真的只是巧合?

整个矛盾过程,就是围绕着通讯模块,围绕着灵魂教团放出的信号——从弱变强再变弱、从混乱到明确再到混乱,直至彻底静默。

“从这里面,应该能够把握到李维的某项需求。作为‘天外来客’,和天外的联络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一环。虽然很多人都说,这家伙迷路了。”

罗南似乎在交流,又似乎在自言自语,他自己也不明确。但有一点,在意念流动的同时,他本人的感知在地月系范围内,来回做了好几次跳荡,锁定了几个重点目标,但又一无所获。

“可惜,在精神领域,通讯模块的信号波受当时具体状态的影响很大。‘老手’记忆中有一些,但那是经过解析的具体内容……现在要追溯完整波形是不可能了,否则至少可以简单模拟一下信号扩散的范围。”

思路到这里,罗南忽又笑起来:“不对吧,没有张屠夫,他还吃不了带毛猪?”

在三位观众的注视下,罗南敲击展示区域,让上面的版本圆环,如同一个巨大的轮盘,转动起来。

“原版的灵魂教团崩了,还能够挣扎着做出新版的‘庇护所’,不惜代价传递出来。李维怎么说,也在灵魂教团当过一段时间的设计师,退版本退环境又有什么难的?

“灵魂教团,我是说,那个恐怖组织灵魂教团,可以测一下,他们是用哪个版本的庇护所?”

轮盘的转速越来越快,罗南的思路越来越明:“继承了原版的名头,高调行事,总不会就是抹黑这么简单吧?”

“如果就是李维突发奇想,挂个名头,方便做事,顺便抹黑呢?”猫眼信口抬杠。

“那他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

显然罗南不是在分析,而是在陈述某个随时可能发生的事实。

猫眼知道,罗南肯定有更直接的侦察和观测手段,但出于礼貌,她还是顺口提议:

“找孙嘉怡问一问?她是明面上和灵魂教团有比较密切联系的……虽然我觉得你问不出什么来,倒是更方便亮明态度。

“话说,你究竟是想明察,还是暗访啊?”

在当前这个微妙阶段,罗南与李维之间任何的动作,不管在明处还是暗处,都有可能会激发出一系列不可测的后果。

猫眼也等于是在提醒他,不要拍脑门行动。

也只是提醒而已。

罗南现在的思维模式,寻常人等,已经很难跟得上了。

没想到,罗南竟然是从善如流:“可以,虽有更好的选择……还是先从明面的渠道来吧。”

“那就是明查了?”猫眼耸肩,“明查也需要你亲自出面,我听莹莹讲,最近某人把孙嘉怡视作禁脔……”

“墨拉?她好像也是一个不错的咨询对象。”罗南排除掉那些无意义信息,抓到了重点。

不过他并没有在这里深入下去,反又问起猫眼:“你那边还顺利?”

“劳您动问,一切还好。”猫眼懒散回应,“不过看BOSS您的反应,我对那边能够取得成果的信心严重衰退。”

“嗯?”

“显然,论重要性,‘火神蚁’抵不过‘庇护所’啊,你都不在乎……”

“为什么不在乎?”

“啊?”

罗南显出很严肃的面孔:“火神蚁巢在春城西南火山区,‘庇护所’发端也在附近,我倒觉得可以从里面找一些联系。”

“BOSS,请允许我提醒你一下,他们对火神蚁感兴趣,是冲‘新位面’……”

“‘庇护所’从哪儿来?”

“……”猫眼沉默几秒,然后直言,“你在暗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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