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哈和他的白猫师尊txt下载,TXT全集下载,全文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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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卷 殊途

 墨燃还没当皇帝的那会儿,总有人骂他是狗。

    乡人骂他狗玩意,堂弟骂他狗东西,他干娘最厉害,骂他狗儿子。

    当然,总也有过一些与狗相关的形容,不算太差。比如他那些露水情缘,总是带着几分佯怒,嗔他在榻上腰力如公狗,嘴上甜言勾了人的魂魄,身下凶器夺了卿卿性命,但转眼又去与旁人炫耀,搞得瓦肆间人人皆知他墨微雨人俊器猛,试过的饕足意满,没试过的心弛神摇。

    不得不说,这些人讲的很对,墨燃确实像是一只摇头摆尾的傻狗。

    直到他当上修真界的帝王,这类称呼才骤然间消散不见。

    有一天,有个远疆的小仙门送了他一只奶狗。

    那狗灰白相间,额上三簇火,有点像狼。但只有瓜那么大,长得也瓜头瓜脑的,滚胖浑圆,偏还觉得自己很威风,满大殿疯跑,几次想爬上高高的台阶,去看清那好整以暇坐在帝位上的人,但因腿实在太短,皆以失败告终。

    墨燃盯着那空有力气,却着实没脑子的毛团看了须臾,忽然就笑了,一边笑一边低声骂道,狗东西。

    奶狗很快长成大狗,大狗成了老狗,老狗又成死狗。

    墨燃双目阖实,复又睁开,他的人生,宠辱跌宕,或起或伏,已有三十二年过去了。

    他什么都玩腻了,觉得乏味且孤单,这些年身边熟悉的人越来越少,连三把火都狗命归天,他觉得也差不多了,是该结束了。

    从果盘里掐下一颗晶莹丰润的葡萄,慢悠悠地剥去紫皮。

    他的动作从容娴熟,像是帐中羌王剥去胡姬的衣衫,带着些意兴阑珊的懒。碧莹莹的果肉在他指尖细微颤动着,浆汁渗开,紫色幽淡,犹如雁衔丹霞来,好似海棠春睡去。

    又像是污脏的血。

    他一边咽下口中的腻甜,一边端详着自己的手指,然后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子。

    他想,时辰差不多了。

    他也该下地狱了。

    墨燃,字微雨。

    修真界的第一任君王。

    能坐到这个位置实属不易,所需的不仅仅是卓绝的法术,还需要坚如磐石的厚脸皮。

    在他之前,修真界十大门派分庭抗礼,龙盘虎踞。门派之间相互掣肘,谁也无法以一己之力改天换地。更何况诸位掌门都是饱读经典的翘楚,即使想封自己个头衔玩玩,也会顾忌史官之笔,怕背上千秋骂名。

    但墨燃不一样。

    他是个流氓。

    别人不敢做的事情,最终他都做了。喝人间最辣的好酒,娶世上最美的女人,先是成为修仙界的盟主“踏仙君”,再到自封为帝。

    万民跪伏。

    所有不愿下跪的人都被他赶尽杀绝,他制霸天下的那些年,修真界可谓是血流漂杵,哀鸿遍布。无数义士慨然赴死,十大门派中的儒风门更是全派罹难。

    再后来,就连墨燃的授业恩师也难逃魔爪,在与墨燃的对决之中落败,被昔日爱徒带回宫殿囚禁,无人知其下落。

    原本河清海晏的大好江山,忽然间乌烟瘴气。

    狗皇帝墨燃没读过几天书,又是个百无禁忌的人,于是在他当权期间,荒谬事层出不穷,且说那年号。

    他当皇帝的第一个三年,年号“王八”,是他坐在池塘边喂鱼时-->>想到的。

    第二个三年,年号“呱”,盖因他夏日听到院中蛙鸣,认定此乃天赐灵感,不可辜负。

    民间的饱学之士曾以为不会有比“王八”和“呱”更惨不忍睹的年号了,但他们终究还是对墨微雨一无所知。

    第三个三年,地方上开始蠢蠢欲动,无论是佛修、道修、还是灵修,那些无法忍受墨燃暴戾的江湖义士们,都开始接二连三地发动争讨起义。

    于是,这一次墨燃认真地想了半天,草拟无数后,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年号横空出世“戟罢”。

    寓意是好的,始皇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两个字,取的是“罢兵休戈”的良意。只不过民间说起来就显得尴尬了些。

    尤其是不识字的,听起来就更尴尬了。

    第一年叫戟罢元年,怎么听怎么像鸡把圆年。

    第二年叫鸡把二年。

    鸡把三年。

    有人关起房门来痛骂过“简直荒唐,怎么不来个戟罢陈年以后见到男子也不必问对方贵庚,就问对方是几年陈鸡把百岁老翁就叫百年陈鸡把”

    好不容易捱过了三年,“戟罢”这个年号总算要翻篇儿了。

    天下人都在胆战心惊地等着皇帝陛下的第四个年号,但这一次墨燃却没心思取了,因为在这一年,修真界的动荡终于全面爆发。忍气吞声了近十年的江湖义士、仙侠豪杰,终于合纵连横,组成了浩浩汤汤的百万大军,逼宫始皇墨微雨。

    修真界不需要帝王。

    尤其不需要这样一位暴君。

    数月浴血征伐后,义军终于来到死生之巅山脚下。这座地处蜀中的险峻高山终年云雾缭绕,墨燃的皇宫就巍峨地矗立在顶峰。

    箭在弦上,推翻朝堂只剩最后一击。可这一击也是最危险的,眼见获胜曙光再望,原本同仇敌忾地盟军内部开始各萌异心。旧皇覆灭,新的秩序必将重建,没有人想在此时耗费己方元气,因此也无人愿意做这头阵先锋,率先攻上山去。

    他们都怕这个狡黠阴狠的暴君会突然从天而降,露出野兽般森然发亮的白齿,将胆敢围攻他宫殿的人们开膛破肚,撕咬成渣。

    有人面色沉凝,说道“墨微雨法力高深,为人阴毒,我们还是谨慎为上,不要着了他的道。”

    众将领纷纷附和。

    然而这时,一个眉目极其俊美,面容骄奢的青年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袭银蓝轻铠,狮首腰带,马尾高束,底部绾着一只精致的银色发扣。

    青年的脸色很难看,他说“都到山脚下了,你们还在这里磨磨唧唧的不肯上去,难道是想等墨微雨自己爬下来真是群胆小怕事的废物”

    他这么一说,周围一圈人就炸开了。

    “薛公子怎么说话的什么叫做胆子小凡兵家用事,谨慎为上。要都像你这样不管不顾,出了事情谁来负责”

    立刻又有人嘲讽道“呵呵,薛公子是天之骄子,我们只是凡夫俗子,既然天之骄子等不及了要去和人界帝尊争锋,那您干脆就自己先上山嘛。我们在山下摆酒设宴,等您去把墨微雨的脑袋提下来,这样多好。”

    这番话说的激越了些。盟军中的一位老和尚连忙拦住待要发作的青年,换作一副乡绅面孔,和声和气地劝道

    “薛公子,请听老僧一言,老僧知道你和墨微雨私仇甚深。但是逼宫一事,事关重大,你千万要为大家考虑-->>,可别意气用事呀。”

    众矢之的的“薛公子”名叫薛蒙,十多年前,他曾经是众人吹捧阿谀的少年翘楚,天之骄子。

    然而时过境迁,虎落平阳,他却要忍着这些人的讥讽和嘲弄,只为上山再见墨燃一面。

    薛蒙气的面目扭曲,嘴唇颤抖,却还竭力按捺着,问道“那你们,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至少要再看看动静吧。”

    “对啊,万一墨微雨有埋伏呢”

    方才和稀泥的那个老和尚也劝道“薛公子不要急,我们都已经到山脚了,还是小心一点为妙。反正墨微雨都已经被困在宫殿中,下不来山。他如今是强弩之末,成不了气候,我们何必为了图这一时之急,贸然行事山下那么多人,名阀贵胄那么多,万一丢了性命,谁能负责”

    薛蒙陡然暴怒了“负责那我问问你,有谁能对我师尊的性命负责墨燃他软禁了我的师尊十年了整整十年眼下我师尊就在山上,你让我怎么能等”

    一听到薛蒙提起他的师尊,众人的脸色都有些挂不住。

    有人面露愧色,有人则左瞟右瞟,嗫嚅不语。

    “十年前,墨燃自封踏仙君,屠遍儒风门七十二城不算,还要剿灭剩余九大门派。再后来,墨燃称帝,要把你们赶尽杀绝,这两次浩劫,最后都是谁阻拦了他要不是我师尊拼死相护,你们还能活着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吗”

    最终有人干咳两声,柔声道“薛公子,你不要动怒。楚宗师的事情,我们都很内疚,也心怀感激。但是就像你说的,他已经被软禁了十年,要是有什么也早就所以啊,十年你都等过来了,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你说对不对”

    “对去你妈的对”

    那人睁大眼睛“你怎么能骂人呢”

    “我为何不骂你师尊他置身死于事外,居然是为了救你们这种这种”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喉头哽咽“我替他不值。”

    讲到最后,薛蒙猛地扭过了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忍着眼泪。

    “我们又没有说不救楚宗师”

    “就是啊,大家心里都记得楚宗师的好,并没有忘记,薛公子你这样说话,实在是给大家扣了顶忘恩负义的帽子,叫人承受不起。”

    “不过话说回来,墨燃不也是楚宗师的徒弟”有人轻声说了句,“要我说,其实徒弟为非作歹,他当师父的,也该负负责,所谓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这本就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又有什么好抱怨的。”

    这就有些刻薄了,立刻有人喝止住“讲什么疯话管好你的嘴”

    又转头和颜悦色地劝薛蒙。

    “薛公子,你不要着急”

    薛蒙猛然打断了他的话头,目眦尽裂“我怎么可能不急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痛,但那是我的师尊我的我都那么多年没有见到他了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我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我站在这里你们以为是为了什么”

    他喘息着,眼眶发红“难道你们这么等着,墨微雨就会自己下山,跪在你们面前求饶吗”

    “薛公子”

    “除了师尊,我在世上一个可亲之人都没有了。”薛蒙挣开被老和尚拉住的衣角,哑声道,“你们不去,我自己去。”

    丢下这番话,他一人一剑,独自上了山去。

    阴冷潮湿的寒风-->>夹杂着万叶千声,浓雾里就像无数厉鬼冤魂在山林间唧唧私语,沙沙游走。

    薛蒙孤身行至山顶,墨燃所在的雄伟宫殿在夜幕中亮着安宁的烛光。他忽然瞧见通天塔前,立着三座坟,走近一看,第一座坟头长着青草,墓碑上歪七扭八凿着“卿贞贵妃楚姬之墓”八个狗爬大字。

    与这位“清蒸皇后”相对的,第二座坟,是一座新冢,封土才刚刚盖上,碑上凿着“油爆皇后宋氏之墓”。

    “”

    如果换做十多年前,看到这番荒唐景象,薛蒙定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当时,他与墨燃同在一个师尊门下,墨燃是最会耍宝玩笑的徒弟,纵使薛蒙早就看他不顺眼,也时不时会被他逗得忍俊不禁。

    这清蒸贵妃油爆皇后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鬼,大概是墨大才子给他那两位妻子立的墓碑,风格与“王八”“呱”“戟罢”如此相似。不过他为什么要给自己的皇后取这两个谥号。却是不得而知了。

    薛蒙看向第三座坟。

    夜色下,那座坟冢敞开着,里面卧着口棺材,不过棺材里什么人都没有,墓碑上也点墨未着。

    只是坟前摆着一壶梨花白,一碗冷透了的红油抄手,几碟麻辣小菜,都是墨燃自个儿爱吃的东西。

    薛蒙怔怔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心中一惊难道墨微雨竟不想反抗,早已自掘了坟墓,决意赴死了么

    冷汗涔涔。

    他不信的。墨燃这个人,从来都是死磕到最后,从来不知道何为疲惫,何为放弃,以他的行事做派,势必会与起义军死拼到底,又怎会

    这十年,墨燃站在权力巅峰,到底看到了什么,又到底发生了什么。

    谁都不知道。

    薛蒙转身没入夜色,朝着灯火通明的巫山殿大步掠去。

    巫山殿内,墨燃双目紧闭,面色苍白。

    薛蒙猜的不错,他是决心死了。外头那座坟冢,便是他为自己掘下的。一个时辰前,他就以传送术遣散了仆从,自己则服下了剧毒毒药。他修为甚高,毒药的药性在他体内发散的格外缓慢,因此五脏六腑被蚕食消融的痛苦也愈发深刻鲜明。

    “吱呀”一声,殿门开了。

    墨燃没有抬头,只沙哑地说了句“薛蒙。是你吧,你来了么”

    殿内金砖之上,薛蒙孑然而立,马尾散落,轻铠闪烁。

    昔日同门再聚首。墨燃却没有什么表情,他支颐侧坐,纤细浓密的睫毛帘子垂落眼前。

    人人都道他是个三头六臂的狰狞恶魔,可是他其实生的很好看,鼻梁的弧度柔和,唇色薄润,天生长得有几分温文甜蜜,光瞧相貌,谁都会觉得他是个乖巧良人。

    薛蒙见到他的脸色,就知道他果然是已服毒了。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欲言又止,最终仍是捏紧了拳,只问“师尊呢”

    “什么”

    薛蒙厉声道“我问你,师尊呢你的,我的,我们的师尊呢”

    “哦。”墨燃轻轻哼了一声,终于缓缓睁开了黑中透着些紫的眼眸,隔着层峦叠嶂的岁月,落在了薛蒙身上。

    “算起来,自昆仑踏雪宫一别,你和师尊,也已经两年没有相见了。”

    墨燃说着,微微一笑。

    “薛蒙,你想他了吗”

    “废话少说-->>把他还给我”

    墨燃平静地望了他一眼,忍着胃部的阵阵抽痛,嘴角嘲讽,靠在帝座的椅背之上。

    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几乎觉得自己能清晰地感受到脏腑在扭曲,溶解,化成污臭的血水。

    墨燃慵懒道“还给你蠢话。你也不动脑子想想,我和师尊如此深仇大恨,我怎会容许他活在这世上。”

    “你”薛蒙骤然血色全无,双目大睁,步步后退,“你不可能你不会”

    “我不会什么”墨燃轻笑,“你倒是说说看,我凭什么不会。”

    薛蒙颤声道“但他是你的他毕竟是你的师尊啊你怎么能下得了手”

    他仰头看着帝位之上高坐着的墨燃。天界有伏羲,地府有阎罗,人间便有墨微雨。

    可是对于薛蒙而言,就算墨燃成了人界帝尊,也不该变成如此模样。

    薛蒙浑身都在发抖,恨得泪水滚落“墨微雨,你还是人吗他曾经”

    墨燃淡淡地抬眼“他曾经怎么”

    薛蒙颤声道“他曾经怎么待你,你应当知道”

    墨燃倏忽笑了“你是想提醒我,他曾经把我打的体无完肤,在众人面前让我跪下认罪。还是想提醒我他曾经为了你,为了不相干的人,挡在我面前,几次三番阻我好事,坏我大业”

    薛蒙痛苦摇头“”

    不是的,墨燃。

    你好好想一想,你放下你那些狰狞的仇恨。你回头看一看。

    他曾经带你修行练武,护你周全。

    他曾经教你习字看书,提诗作画。

    他曾经为了你学做饭菜,笨手笨脚地,弄得一手是伤。

    他曾经他曾经日夜等你回来,一个人从天黑到天亮

    那么多话却堵在喉头,到最后,薛蒙只哽咽道

    “他他是脾气很差,说话又难听,可是连我都知道他待你是那么好,你为何你怎么忍心”

    薛蒙扬起头,忍着太过多的眼泪,喉头却阻梗,再也说不下去了。

    顿了很久,殿上传来墨燃轻声的叹息,他说“是啊。”

    “可是薛蒙。你知道么”墨燃的声音显得很疲惫,“他曾经,也害死了我唯一深爱过的人。唯一的。”

    良久死寂。

    胃疼得像是烈火灼烧,血肉被撕成千万片碎末残渣。

    “不过,好歹师徒一场。他的尸首,停在南峰的红莲水榭。躺在莲花里,保存的很好,就像睡着了一样。”墨燃缓了口气,强作镇定。说这番话的时候,他面无表情,手指搁在紫檀长案上,指节却苍白泛青。

    “他的尸身全靠我的灵力维系,才能一直不腐。你若是想他,就别和我在这里多费唇舌,趁我没死,赶紧去吧。”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墨燃咳嗽几声,再开口时,唇齿之间尽是鲜血,但目光却是轻松自在。

    他嘶哑地说“去吧。去看看他。要是迟了,我死了,灵力一断,他也就成灰了。”

    说完这句话后,他颓然合上双眸,毒剂攻心,烈火煎熬。

    疼痛是如此撕心裂肺,甚至薛蒙悲恸扭曲的嚎啕哀鸣也变得那样遥远,犹如隔着万丈汪洋,从水中传来。

    鲜血不住地从嘴角涌出,墨燃捏紧衣袖,肌肉阵阵痉挛。 模糊地睁开眼睛,薛蒙已经跑远了,那小子的轻功不算差,从这里跑到南峰,花不了太多时间。

    师尊的最后一面,他应是见的到的。

    墨燃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血迹斑驳的手指结了个法印,把自己传送到了死生之巅的通天塔前。

    此时正是深秋,海棠花开的稠丽风流。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最后会选择在这里结束罪恶的一生。但觉花开得如此灿烂,不失为芳冢。

    他躺进敞开的棺椁,仰面看着夜间繁花,无声飘谢。

    飘入棺中,飘于脸颊。纷纷扬扬,如往事凋零去。

    这一生,从一无所有的私生子,历经无数,成为人间界唯一的帝君尊主。

    他罪恶至极,满手鲜血,所爱所恨,所愿所憎,到最后,什么都不再剩下。

    他也终究,没有用他那信马由缰的字儿,给自己的墓碑上提一句话。不管是臭不要脸的“千古一帝”,还是荒谬如“油爆”“清蒸”,他什么都没写,修真界始皇的坟茔,终究片言不曾留。

    一场持续了十年之久的闹剧,终于谢了幕。

    又过了好几个时辰,当众人高举着通明火把,犹如一条火蛇,窜入帝王行宫时,等着他们的,却是空荡荡的巫山殿,是了无一人的死生之巅,是红莲水榭旁,伏倒在一地骨灰余烬中哭到麻木的薛蒙。

    还有,通天塔前,那个连尸体都已经冷透了的墨微雨。

本座死了

墨燃还没当皇帝的那会儿,总有人骂他是狗。

    乡人骂他狗玩意,堂弟骂他狗东西,他干娘最厉害,骂他狗儿子。

    当然,总也有过一些与狗相关的形容,不算太差。比如他那些露水情缘,总是带着几分佯怒,嗔他在榻上腰力如公狗,嘴上甜言勾了人的魂魄,身下凶器夺了卿卿性命,但转眼又去与旁人炫耀,搞得瓦肆间人人皆知他墨微雨人俊器猛,试过的饕足意满,没试过的心弛神摇。

    不得不说,这些人讲的很对,墨燃确实像是一只摇头摆尾的傻狗。

    直到他当上修真界的帝王,这类称呼才骤然间消散不见。

    有一天,有个远疆的小仙门送了他一只奶狗。

    那狗灰白相间,额上三簇火,有点像狼。但只有瓜那么大,长得也瓜头瓜脑的,滚胖浑圆,偏还觉得自己很威风,满大殿疯跑,几次想爬上高高的台阶,去看清那好整以暇坐在帝位上的人,但因腿实在太短,皆以失败告终。

    墨燃盯着那空有力气,却着实没脑子的毛团看了须臾,忽然就笑了,一边笑一边低声骂道,狗东西。

    奶狗很快长成大狗,大狗成了老狗,老狗又成死狗。

    墨燃双目阖实,复又睁开,他的人生,宠辱跌宕,或起或伏,已有三十二年过去了。

    他什么都玩腻了,觉得乏味且孤单,这些年身边熟悉的人越来越少,连三把火都狗命归天,他觉得也差不多了,是该结束了。

    从果盘里掐下一颗晶莹丰润的葡萄,慢悠悠地剥去紫皮。

    他的动作从容娴熟,像是帐中羌王剥去胡姬的衣衫,带着些意兴阑珊的懒。碧莹莹的果肉在他指尖细微颤动着,浆汁渗开,紫色幽淡,犹如雁衔丹霞来,好似海棠春睡去。

    又像是污脏的血。

    他一边咽下口中的腻甜,一边端详着自己的手指,然后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子。

    他想,时辰差不多了。

    他也该下地狱了。

    墨燃,字微雨。

    修真界的第一任君王。

    能坐到这个位置实属不易,所需的不仅仅是卓绝的法术,还需要坚如磐石的厚脸皮。

    在他之前,修真界十大门派分庭抗礼,龙盘虎踞。门派之间相互掣肘,谁也无法以一己之力改天换地。更何况诸位掌门都是饱读经典的翘楚,即使想封自己个头衔玩玩,也会顾忌史官之笔,怕背上千秋骂名。

    但墨燃不一样。

    他是个流氓。

    别人不敢做的事情,最终他都做了。喝人间最辣的好酒,娶世上最美的女人,先是成为修仙界的盟主“踏仙君”,再到自封为帝。

    万民跪伏。

    所有不愿下跪的人都被他赶尽杀绝,他制霸天下的那些年,修真界可谓是血流漂杵,哀鸿遍布。无数义士慨然赴死,十大门派中的儒风门更是全派罹难。

    再后来,就连墨燃的授业恩师也难逃魔爪,在与墨燃的对决之中落败,被昔日爱徒带回宫殿囚禁,无人知其下落。

    原本河清海晏的大好江山,忽然间乌烟瘴气。

    狗皇帝墨燃没读过几天书,又是个百无禁忌的人,于是在他当权期间,荒谬事层出不穷,且说那年号。

    他当皇帝的第一个三年,年号“王八”,是他坐在池塘边喂鱼时-想到的。

    第二个三年,年号“呱”,盖因他夏日听到院中蛙鸣,认定此乃天赐灵感,不可辜负。

    民间的饱学之士曾以为不会有比“王八”和“呱”更惨不忍睹的年号了,但他们终究还是对墨微雨一无所知。

    第三个三年,地方上开始蠢蠢欲动,无论是佛修、道修、还是灵修,那些无法忍受墨燃暴戾的江湖义士们,都开始接二连三地发动争讨起义。

    于是,这一次墨燃认真地想了半天,草拟无数后,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年号横空出世“戟罢”。

    寓意是好的,始皇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两个字,取的是“罢兵休戈”的良意。只不过民间说起来就显得尴尬了些。

    尤其是不识字的,听起来就更尴尬了。

    第一年叫戟罢元年,怎么听怎么像鸡把圆年。

    第二年叫鸡把二年。

    鸡把三年。

    有人关起房门来痛骂过“简直荒唐,怎么不来个戟罢陈年以后见到男子也不必问对方贵庚,就问对方是几年陈鸡把百岁老翁就叫百年陈鸡把”

    好不容易捱过了三年,“戟罢”这个年号总算要翻篇儿了。

    天下人都在胆战心惊地等着皇帝陛下的第四个年号,但这一次墨燃却没心思取了,因为在这一年,修真界的动荡终于全面爆发。忍气吞声了近十年的江湖义士、仙侠豪杰,终于合纵连横,组成了浩浩汤汤的百万大军,逼宫始皇墨微雨。

    修真界不需要帝王。

    尤其不需要这样一位暴君。

    数月浴血征伐后,义军终于来到死生之巅山脚下。这座地处蜀中的险峻高山终年云雾缭绕,墨燃的皇宫就巍峨地矗立在顶峰。

    箭在弦上,推翻朝堂只剩最后一击。可这一击也是最危险的,眼见获胜曙光再望,原本同仇敌忾地盟军内部开始各萌异心。旧皇覆灭,新的秩序必将重建,没有人想在此时耗费己方元气,因此也无人愿意做这头阵先锋,率先攻上山去。

    他们都怕这个狡黠阴狠的暴君会突然从天而降,露出野兽般森然发亮的白齿,将胆敢围攻他宫殿的人们开膛破肚,撕咬成渣。

    有人面色沉凝,说道“墨微雨法力高深,为人阴毒,我们还是谨慎为上,不要着了他的道。”

    众将领纷纷附和。

    然而这时,一个眉目极其俊美,面容骄奢的青年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袭银蓝轻铠,狮首腰带,马尾高束,底部绾着一只精致的银色发扣。

    青年的脸色很难看,他说“都到山脚下了,你们还在这里磨磨唧唧的不肯上去,难道是想等墨微雨自己爬下来真是群胆小怕事的废物”

    他这么一说,周围一圈人就炸开了。

    “薛公子怎么说话的什么叫做胆子小凡兵家用事,谨慎为上。要都像你这样不管不顾,出了事情谁来负责”

    立刻又有人嘲讽道“呵呵,薛公子是天之骄子,我们只是凡夫俗子,既然天之骄子等不及了要去和人界帝尊争锋,那您干脆就自己先上山嘛。我们在山下摆酒设宴,等您去把墨微雨的脑袋提下来,这样多好。”

    这番话说的激越了些。盟军中的一位老和尚连忙拦住待要发作的青年,换作一副乡绅面孔,和声和气地劝道

    “薛公子,请听老僧一言,老僧知道你和墨微雨私仇甚深。但是逼宫一事,事关重大,你千万要为大家考虑,可别意气用事呀。”

    众矢之的的“薛公子”名叫薛蒙,十多年前,他曾经是众人吹捧阿谀的少年翘楚,天之骄子。

    然而时过境迁,虎落平阳,他却要忍着这些人的讥讽和嘲弄,只为上山再见墨燃一面。

    薛蒙气的面目扭曲,嘴唇颤抖,却还竭力按捺着,问道“那你们,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至少要再看看动静吧。”

    “对啊,万一墨微雨有埋伏呢”

    方才和稀泥的那个老和尚也劝道“薛公子不要急,我们都已经到山脚了,还是小心一点为妙。反正墨微雨都已经被困在宫殿中,下不来山。他如今是强弩之末,成不了气候,我们何必为了图这一时之急,贸然行事山下那么多人,名阀贵胄那么多,万一丢了性命,谁能负责”

    薛蒙陡然暴怒了“负责那我问问你,有谁能对我师尊的性命负责墨燃他软禁了我的师尊十年了整整十年眼下我师尊就在山上,你让我怎么能等”

    一听到薛蒙提起他的师尊,众人的脸色都有些挂不住。

    有人面露愧色,有人则左瞟右瞟,嗫嚅不语。

    “十年前,墨燃自封踏仙君,屠遍儒风门七十二城不算,还要剿灭剩余九大门派。再后来,墨燃称帝,要把你们赶尽杀绝,这两次浩劫,最后都是谁阻拦了他要不是我师尊拼死相护,你们还能活着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吗”

    最终有人干咳两声,柔声道“薛公子,你不要动怒。楚宗师的事情,我们都很内疚,也心怀感激。但是就像你说的,他已经被软禁了十年,要是有什么也早就所以啊,十年你都等过来了,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你说对不对”

    “对去你妈的对”

    那人睁大眼睛“你怎么能骂人呢”

    “我为何不骂你师尊他置身死于事外,居然是为了救你们这种这种”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喉头哽咽“我替他不值。”

    讲到最后,薛蒙猛地扭过了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忍着眼泪。

    “我们又没有说不救楚宗师”

    “就是啊,大家心里都记得楚宗师的好,并没有忘记,薛公子你这样说话,实在是给大家扣了顶忘恩负义的帽子,叫人承受不起。”

    “不过话说回来,墨燃不也是楚宗师的徒弟”有人轻声说了句,“要我说,其实徒弟为非作歹,他当师父的,也该负负责,所谓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这本就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又有什么好抱怨的。”

    这就有些刻薄了,立刻有人喝止住“讲什么疯话管好你的嘴”

    又转头和颜悦色地劝薛蒙。

    “薛公子,你不要着急”

    薛蒙猛然打断了他的话头,目眦尽裂“我怎么可能不急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痛,但那是我的师尊我的我都那么多年没有见到他了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我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我站在这里你们以为是为了什么”

    他喘息着,眼眶发红“难道你们这么等着,墨微雨就会自己下山,跪在你们面前求饶吗”

    “薛公子”

    “除了师尊,我在世上一个可亲之人都没有了。”薛蒙挣开被老和尚拉住的衣角,哑声道,“你们不去,我自己去。”

    丢下这番话,他一人一剑,独自上了山去。

    阴冷潮湿的寒风夹杂着万叶千声,浓雾里就像无数厉鬼冤魂在山林间唧唧私语,沙沙游走。

    薛蒙孤身行至山顶,墨燃所在的雄伟宫殿在夜幕中亮着安宁的烛光。他忽然瞧见通天塔前,立着三座坟,走近一看,第一座坟头长着青草,墓碑上歪七扭八凿着“卿贞贵妃楚姬之墓”八个狗爬大字。

    与这位“清蒸皇后”相对的,第二座坟,是一座新冢,封土才刚刚盖上,碑上凿着“油爆皇后宋氏之墓”。

    “”

    如果换做十多年前,看到这番荒唐景象,薛蒙定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当时,他与墨燃同在一个师尊门下,墨燃是最会耍宝玩笑的徒弟,纵使薛蒙早就看他不顺眼,也时不时会被他逗得忍俊不禁。

    这清蒸贵妃油爆皇后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鬼,大概是墨大才子给他那两位妻子立的墓碑,风格与“王八”“呱”“戟罢”如此相似。不过他为什么要给自己的皇后取这两个谥号。却是不得而知了。

    薛蒙看向第三座坟。

    夜色下,那座坟冢敞开着,里面卧着口棺材,不过棺材里什么人都没有,墓碑上也点墨未着。

    只是坟前摆着一壶梨花白,一碗冷透了的红油抄手,几碟麻辣小菜,都是墨燃自个儿爱吃的东西。

    薛蒙怔怔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心中一惊难道墨微雨竟不想反抗,早已自掘了坟墓,决意赴死了么

    冷汗涔涔。

    他不信的。墨燃这个人,从来都是死磕到最后,从来不知道何为疲惫,何为放弃,以他的行事做派,势必会与起义军死拼到底,又怎会

    这十年,墨燃站在权力巅峰,到底看到了什么,又到底发生了什么。

    谁都不知道。

    薛蒙转身没入夜色,朝着灯火通明的巫山殿大步掠去。

    巫山殿内,墨燃双目紧闭,面色苍白。

    薛蒙猜的不错,他是决心死了。外头那座坟冢,便是他为自己掘下的。一个时辰前,他就以传送术遣散了仆从,自己则服下了剧毒毒药。他修为甚高,毒药的药性在他体内发散的格外缓慢,因此五脏六腑被蚕食消融的痛苦也愈发深刻鲜明。

    “吱呀”一声,殿门开了。

    墨燃没有抬头,只沙哑地说了句“薛蒙。是你吧,你来了么”

    殿内金砖之上,薛蒙孑然而立,马尾散落,轻铠闪烁。

    昔日同门再聚首。墨燃却没有什么表情,他支颐侧坐,纤细浓密的睫毛帘子垂落眼前。

    人人都道他是个三头六臂的狰狞恶魔,可是他其实生的很好看,鼻梁的弧度柔和,唇色薄润,天生长得有几分温文甜蜜,光瞧相貌,谁都会觉得他是个乖巧良人。

    薛蒙见到他的脸色,就知道他果然是已服毒了。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欲言又止,最终仍是捏紧了拳,只问“师尊呢”

    “什么”

    薛蒙厉声道“我问你,师尊呢你的,我的,我们的师尊呢”

    “哦。”墨燃轻轻哼了一声,终于缓缓睁开了黑中透着些紫的眼眸,隔着层峦叠嶂的岁月,落在了薛蒙身上。

    “算起来,自昆仑踏雪宫一别,你和师尊,也已经两年没有相见了。”

    墨燃说着,微微一笑。

    “薛蒙,你想他了吗”

    “废话少说--把他还给我”

    墨燃平静地望了他一眼,忍着胃部的阵阵抽痛,嘴角嘲讽,靠在帝座的椅背之上。

    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几乎觉得自己能清晰地感受到脏腑在扭曲,溶解,化成污臭的血水。

    墨燃慵懒道“还给你蠢话。你也不动脑子想想,我和师尊如此深仇大恨,我怎会容许他活在这世上。”

    “你”薛蒙骤然血色全无,双目大睁,步步后退,“你不可能你不会”

    “我不会什么”墨燃轻笑,“你倒是说说看,我凭什么不会。”

    薛蒙颤声道“但他是你的他毕竟是你的师尊啊你怎么能下得了手”

    他仰头看着帝位之上高坐着的墨燃。天界有伏羲,地府有阎罗,人间便有墨微雨。

    可是对于薛蒙而言,就算墨燃成了人界帝尊,也不该变成如此模样。

    薛蒙浑身都在发抖,恨得泪水滚落“墨微雨,你还是人吗他曾经”

    墨燃淡淡地抬眼“他曾经怎么”

    薛蒙颤声道“他曾经怎么待你,你应当知道”

    墨燃倏忽笑了“你是想提醒我,他曾经把我打的体无完肤,在众人面前让我跪下认罪。还是想提醒我他曾经为了你,为了不相干的人,挡在我面前,几次三番阻我好事,坏我大业”

    薛蒙痛苦摇头“”

    不是的,墨燃。

    你好好想一想,你放下你那些狰狞的仇恨。你回头看一看。

    他曾经带你修行练武,护你周全。

    他曾经教你习字看书,提诗作画。

    他曾经为了你学做饭菜,笨手笨脚地,弄得一手是伤。

    他曾经他曾经日夜等你回来,一个人从天黑到天亮

    那么多话却堵在喉头,到最后,薛蒙只哽咽道

    “他他是脾气很差,说话又难听,可是连我都知道他待你是那么好,你为何你怎么忍心”

    薛蒙扬起头,忍着太过多的眼泪,喉头却阻梗,再也说不下去了。

    顿了很久,殿上传来墨燃轻声的叹息,他说“是啊。”

    “可是薛蒙。你知道么”墨燃的声音显得很疲惫,“他曾经,也害死了我唯一深爱过的人。唯一的。”

    良久死寂。

    胃疼得像是烈火灼烧,血肉被撕成千万片碎末残渣。

    “不过,好歹师徒一场。他的尸首,停在南峰的红莲水榭。躺在莲花里,保存的很好,就像睡着了一样。”墨燃缓了口气,强作镇定。说这番话的时候,他面无表情,手指搁在紫檀长案上,指节却苍白泛青。

    “他的尸身全靠我的灵力维系,才能一直不腐。你若是想他,就别和我在这里多费唇舌,趁我没死,赶紧去吧。”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墨燃咳嗽几声,再开口时,唇齿之间尽是鲜血,但目光却是轻松自在。

    他嘶哑地说“去吧。去看看他。要是迟了,我死了,灵力一断,他也就成灰了。”

    说完这句话后,他颓然合上双眸,毒剂攻心,烈火煎熬。

    疼痛是如此撕心裂肺,甚至薛蒙悲恸扭曲的嚎啕哀鸣也变得那样遥远,犹如隔着万丈汪洋,从水中传来。

    鲜血不住地从嘴角涌出,墨燃捏紧衣袖,肌肉阵阵痉挛。模糊地睁开眼睛,薛蒙已经跑远了,那小子的轻功不算差,从这里跑到南峰,花不了太多时间。

    师尊的最后一面,他应是见的到的。

    墨燃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血迹斑驳的手指结了个法印,把自己传送到了死生之巅的通天塔前。

    此时正是深秋,海棠花开的稠丽风流。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最后会选择在这里结束罪恶的一生。但觉花开得如此灿烂,不失为芳冢。

    他躺进敞开的棺椁,仰面看着夜间繁花,无声飘谢。

    飘入棺中,飘于脸颊。纷纷扬扬,如往事凋零去。

    这一生,从一无所有的私生子,历经无数,成为人间界唯一的帝君尊主。

    他罪恶至极,满手鲜血,所爱所恨,所愿所憎,到最后,什么都不再剩下。

    他也终究,没有用他那信马由缰的字儿,给自己的墓碑上提一句话。不管是臭不要脸的“千古一帝”,还是荒谬如“油爆”“清蒸”,他什么都没写,修真界始皇的坟茔,终究片言不曾留。

    一场持续了十年之久的闹剧,终于谢了幕。

    又过了好几个时辰,当众人高举着通明火把,犹如一条火蛇,窜入帝王行宫时,等着他们的,却是空荡荡的巫山殿,是了无一人的死生之巅,是红莲水榭旁,伏倒在一地骨灰余烬中哭到麻木的薛蒙。

    还有,通天塔前,那个连尸体都已经冷透了的墨微雨

2.本座活了

我本已心如死水万念灰,却不料三九寒夜透春光,莫不是天意偏怜幽谷草,怕只怕世态炎凉多风霜。”

    耳边悠悠呀呀传来越女清婉脆嗓,珠玉般叮咚词句,却敲的墨燃脑仁生疼,额角经络暴跳。

    “吵什么吵哪里来的哭丧鬼来人,把这贱婢给我乱棍打下山去”

    怒喝完这一声,墨燃才惊觉不对。

    自己不是已经死了吗

    恨意和寒意,痛苦和寂冷扎的他胸口发疼,墨燃猛地睁开眼睛。

    临死前的种种犹如风吹雪散,他发觉自己正躺在床上,不是死生之巅的床,这张床雕龙绘凤,木头散发着沉甸甸的脂粉气息,铺上的旧被褥粉红粉紫,绣着鸳鸯戏水的纹饰,正是勾栏女人才会睡的枕被。

    “”

    墨燃有一瞬间的僵硬。

    他知道这是哪里。

    这是死生之巅附近的一处瓦子。

    所谓瓦子,就是青楼,说的是“来时瓦合,去时瓦解”,让客人和粉子好聚好散的意思。

    墨燃年轻的时候,有段时间很荒淫,半个月里有十多天是在这家青楼里睡的。不过这青楼早在自己二十多岁时就盘了出去,后来改成了酒肆。自己死后竟然出现在一家早就不存在的青楼里,这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自己生前作恶太多,坑害了无数少男少女,所以被阎王罚去投胎到窑子接客

    墨燃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无意识地翻了个身。

    赫然对上了一张熟睡着的脸。

    “”

    什么情况他身边怎么躺着个人

    还是个浑身赤裸的男人

    此男子面目稚嫩,五官玲珑,瞧上去玉雪可爱,雌雄莫辨。

    墨燃脸上毫无表情,内心却波涛汹涌,盯着那张沉浸在睡梦中的小白脸看了半天,突然想起来了。

    这不是自己年轻时特别宠爱的小倌嘛,好像叫容三

    要不就叫容九。

    甭管三还是九,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小倌后来害了花柳病,早就死掉好多年了,尸骨都该朽没了。然而,这会儿他却活生生,白嫩嫩地窝在自己床侧,锦被里露出截儿肩膀脖子,青青紫紫的,全是暧昧的痕迹。

    墨燃绷着脸,掀起被子,目光再往下移了移。

    “”

    这位容不知道九还是三,姑且算他容九,容九小美人浑身鞭痕累累,一条羊脂白玉似的粉嫩大腿上还被人细细地,勒了好几道红绳儿。

    墨燃摸着下巴赞暗自叹道好情趣啊。

    瞧瞧这精致的绳艺,这娴熟的技法,这熟悉的画面。

    这他娘的不会是自己勒的吧

    他是修仙之人,对重生之事尝有涉猎。此刻,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好像是活回去了。

    为了进一步验明自己的想法,墨燃找了面铜镜。铜镜磨损的很厉害,但昏黄的光晕里,还是模糊可以瞧见他自己的容貌。

    墨燃死时三十二岁,已是而立之年,但此刻镜子里的那位哥们儿的面目却显得颇为稚气,俊俏眉目里透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飞扬跋扈,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

    这卧房里没有别人。于是一代修真界暴君,蜀中恶霸,人界帝尊,死生之巅尊-主,踏仙君墨燃在沉默许久后,诚实地表达了自己内心的感受。

    “操”

    这一操,就把睡的朦朦胧胧的容九给操醒了。

    那美人慵懒地坐了起来,身上披着的薄薄锦被顺着肩膀滑下,露出大片晃眼的白皙身子,他笼着柔软长发,挑起一双犹带睡意的桃花眼,眼尾晕染着残红,打了个哈欠。

    “唔墨公子,你今天醒的好早呀。”

    墨燃没有吭气儿,时间倒退十多年,他的确是喜欢容九这种千娇百媚雌雄莫辨的小美人,但是现如今,三十二岁高龄的踏仙君,怎么看怎么怀疑自己当时脑子是叫驴尥了,才会觉得这种男人好看。

    “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做噩梦了”

    本座都死了,你说算不算噩梦。

    容九见他一直不说话,还倒他心情不佳,于是起身下床,挨到镂花木窗前,从后面一把搂住墨燃。

    “墨公子,你理理我呀,怎么愣愣的,不睬人”

    墨燃叫他这么一搂,脸都青了,恨不得立刻把这小妖精从自己背后撕下来,照着他那张吹弹可破的脸扇上十七八个大耳刮子,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他还有点晕,没搞清楚状况。

    毕竟如果自己真的是重生了,那么昨天还在和容九颠鸳倒凤,醒来就把人揍的鼻青脸肿,这种行为和罹患精神痼疾也并无不同,不妥,大大的不妥。

    墨燃整理好了情绪,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今天是几月几日”

    容九一愣,旋即笑道“五月初四呀。”

    “丙申年”

    “那是去年啦,今年是丁酉年,墨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越过越回去。”

    丁酉年

    墨燃眼波暗涌,脑内飞速转着。

    丁酉年,自己十六岁,被死生之巅的尊主认成失散多年的侄子刚满一年,就这样从一个人尽可欺的癞皮走狗,一跃成了枝头的凤凰。

    那么自己,是真的重生了

    还是,死后的一场虚空大梦呢

    容九笑道“墨公子,我瞧你是饿晕了,连日子都记不清楚。你坐一会儿,我去厨房,给你端些吃的来,油旋饼好不好”

    墨燃此时才刚刚重生,对于这一切他还不知如何应对,不过,按着以前的路数来总是没错的。于是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当年的风流模样,忍着恶心,笑嘻嘻地在容九腿上掐了把。

    “好得很,再添碗粥来,回来喂我喝。”

    容九披上衣裳去了,不一会儿,端着一个木托盘回来,上面一碗南瓜粥,两只油旋饼,一碟小菜。

    墨燃正好有些饿了,正准备抓饼吃,容九却忽然拨开他的手,媚然道“我来喂公子享用。”

    “”

    容九拿起一块饼,在墨燃腿上坐了。他就披着件薄薄的外袍,底下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穿,细皮嫩肉的大腿分开来,和墨燃肌肤相贴,还不住暧昧地蹭两下,引诱的意思不言而喻。

    墨燃盯着容九的脸看了一会儿。

    容九还道他又好色心起,嗔道“你总这么瞧着我做什么饭菜都凉了。”

    墨燃静默片刻,想起上辈子容九背着自己干的那些个好事,嘴角慢慢揉开一个甜丝丝,亲昵无比的笑容。

    恶心的事儿,他踏仙君做的多了,只要他愿意,再恶心的他都干得出来,此刻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小儿伎俩,难不倒他。

    墨燃舒舒服服地往椅子上一靠,笑道“坐上来。”

    “我这不不正坐着嘛。”

    “你知道我说的是坐在哪儿。”

    容九的脸一红,啐了一口“这么急,公子不等吃完了再啊”

    话未说完,就被墨燃强制拽起,往前挪了挪,又按了下去。容九手一抖,粥碗打翻在地,他惊喘之中不忘低低说一声“墨公子,这碗”

    “别管。”

    “那,那你也先吃些东西嗯啊”

    “我这不正吃着么”墨燃握着他的腰,一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跃着光亮,瞳仁中映出容九仰着脖子的娇丽容颜。

    上辈子,自己特别愿意在缠绵的时候,去亲一亲那张嫣红的嘴唇。毕竟这少年漂亮,讨巧,特别会说让自己心动的话,要说曾经丝毫没有动情,那是假的。

    不过,知道容九这张嘴都背着他干了些什么,墨燃就觉得这张嘴臭不可闻,再也没有吻上去的兴致了。

    三十二岁的墨燃和十五岁的墨燃有很多地方都不一样。

    比如十五岁的他尚且在情爱时知道温柔,三十二岁,便只剩暴力。

    事后,他看着被自己弄的奄奄一息,已经昏死过去的容九,一双横波暗流的上挑眼眸,微微眯了起来,竟带着些甜丝丝的笑意。他笑起来是很好看的,瞳色极黑极深,某些角度看去,会晕染着一层骄奢的暗紫色。此刻他笑吟吟地拎着容九的头发,把昏迷的人提到榻上,顺手从地上拾起一片碎瓷,悬在容九脸上。

    他向来睚眦必报,如今也一样。

    想到前世自己是怎么照顾容九生意,甚至想要给他赎身,而容九又是怎么跟别人合着伙设计自己的,他就忍不住笑眯眯地弯起眼睛,把锋利的陶瓷碎片,贴在了容九的腮边。

    这人做的是皮肉生意,没了这张脸,就什么都没了。

    这媚俗的男人,就会跟狗一样流落街头,在地上爬,被靴子踹,被碾被骂被唾弃,哎呦真是想象就让他身心愉悦。简直连刚刚操这个人的恶心,都就此烟消云散了。

    墨燃笑容愈发可爱。

    手一用力,嫣红的血渗出了一丝。

    昏沉沉的人似乎感受到了疼痛,沙哑的嗓音,轻轻低吟了一声,睫毛上犹自挂着泪珠,看起来楚楚可怜。

    墨燃的手忽然顿住了。

    他想起一个故人。

    “”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做什么。愣了几秒钟,终于慢慢的,把手放下了。

    真是作恶作习惯了。他都忘了,自己已经重生了。

    现在,所有的事情都还没有发生,大错都尚未铸成,那个人也还没死。他何必非要再残忍粗暴地走一遍当初的老路,他明明可以重新再来过的。

    他坐了下来,一脚架在床沿,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碎瓷片。突然看到桌上还放着油腻腻的饼子,于是拿了过来,扒开油纸,大口大口撕咬,吃的满嘴碎渣,嘴唇油亮。

    这饼子是这瓦子的特色,其实并不算太好吃,比起他后来所尝过的珍馐美味,简直如同嚼蜡,但这瓦子倒了之后,墨燃就再也没有吃过这油旋饼了。此刻,饼子熟悉的味道,隔着滚滚往事,又重新回到舌尖。墨燃每吞下一口,就觉得重生的不真实感又少了一分。

    待整块饼吃完,他终于慢慢从最初的迷茫中回过神来。

    他真的是重生了。

    他人生中所有的恶,所有不可回头的事情,都还没有开始。

    没有杀掉伯父伯母,没有屠遍七十二城,没有欺师灭祖,没有成亲,没有

    谁都还没有死。

    他咂巴着嘴,舔舐着森森白牙,他能感受到胸腔中一缕微小的喜悦在迅速扩大,成了一种惊涛骇浪般的狂热与激动。他生前叱咤风云,人界三大禁术都有涉猎。其他两门禁术他都算是精通,唯有最后一术“重生”,纵使他天资极聪慧,也不得门道。

    却想不到,生前求而不得的东西,死后竟然成真了。

    身前的种种不甘,颓丧,孤独,凡此五味,都还停在胸间,死生之巅火光万丈,大军压境的场景犹在眼前。

    他那时候是真的不想活了,人人都说他是命主孤煞,众叛亲离,到最后他自己也觉得行尸走肉,无聊得紧,寂寞得紧。

    但不知是哪里出了错,像他这样十恶不赦的人,自殁之后,竟能获得一个重头再来的机会。

    他为何还要为了报那么一点陈年私仇,毁掉容九的脸

    容九最是贪财爱钱。白嫖这卖肉的一次,再顺走些银子,小小地惩戒一下就行了。人命,他暂时不想背负。

    “便宜你了,容九。”

    墨燃笑眯眯地说着,指端发力,把瓷片丢到窗外。

    然后,他掏空了容九所有的细软珠宝,尽数收入自己囊中,这才好整以暇,慢慢收拾好自己,施施然离开了瓦子。

    伯父伯母,堂弟薛蒙,师尊,还有

    想到那个人,墨燃的眼神刹那温柔起来。

    师哥,我来寻你了。

3.本座的师哥

嗯既然自己灵魂回来了,那前世的雄厚修为,会不会也跟着回来了

    墨燃调动法咒,感受了一内灵力的攒涌,虽然充沛,但却并不强大。也就是说他的修为并没有继承过来。

    不过这也没什么,他天资聪颖,悟性又高,大不了重头修炼,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更何况重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即便有些美中不足,那也都很正常。墨燃这样想着,很快收敛起了自己的阴暗和獠牙,像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模样,高高兴兴地准备返回门派。

    城郊夏意浓,偶有车马驰过,车轮滚滚,无人会去注意此时才年方十五岁的墨燃。

    只偶尔有田间忙碌的村妇,得了空抬头抹汗,瞧见个格外标致的少年,会眼前一亮,盯着看两眼。

    墨燃也笑嘻嘻地,毫不客气地看回去,直把那些有夫之妇看得满脸绯红,低下头来。

    傍晚时分,墨燃来到无常镇,这里离死生之巅很近了,暮色里一轮红日如血,火烧云霞衬着巍峨峰峦。一摸肚子,有些饿了,他于是熟门熟路地进了家酒楼,瞅着柜前那一溜红底黑字的菜牌子,敲敲柜台,麻利地点道“掌柜的,来一只棒棒鸡,一碟夫妻肺片儿,打两斤烧酒,再切一盘儿牛肉。”

    这当口打尖儿的人很多,热闹的紧,说书先生在台子上摇着扇子,正在讲死生之巅的故事,说的是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墨燃要了个临窗的包间,边吃饭,边听人家讲书。

    “众所周知啊,咱们修真界按照地域划分,分为上修和下修两片区域,今儿我们就来讲一讲下修界最了不起的门派,死生之巅。嘿,要知道啊,咱们这座无常镇百年前曾是一座荒凉动荡的穷破小镇,因为离鬼界入口进,天一黑,村民们都不敢出门,如果非要行夜路,必须摇着驱魔铃,洒着香灰纸钱,一边喊着“人来隔重山,鬼来隔重纸”,一边快速通过。但今天看来,咱们镇热闹繁华,与别处并无区别,这可全仰仗着死生之巅的照拂。这座仙邸呀,它不偏不倚,正好修在那鬼门关的入口,横在这阴阳两界之间。它建派虽然不久,但”

    这段历史,墨燃听着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于是兴趣缺缺地便开始朝着窗下走神张望。正巧,楼下支了个摊子,几个道士打扮的外乡人运着个黑布蒙着的笼子,正在街头耍把戏卖艺。

    这可比老先生说书有意思多啦。

    墨燃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瞧一瞧,看一看,这是上古凶兽貔貅幼兽,被我等降伏。如今乖顺似小儿,还会杂耍、算术行侠仗义不容易,各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来看第一场好戏貔貅打算盘”

    只见那几个道士哗地掀了黑布,笼子里关着的,赫然是几个人脸熊身的妖兽。

    墨燃“”

    就这些低眉顺眼毛茸茸的狗熊崽子也敢说是貔貅

    这牛真可快吹破天了,谁信谁驴脑子。

    但墨燃没过多久就开眼了,二三十个驴脑子聚在他们周围看戏,时不时喝彩鼓掌,那个热闹劲儿,连酒楼里的人都忍不住探头出去看了,弄得说书先生好不尴尬。

    “如今死生之巅的尊主,那叫一个威名赫赫,声名远扬”

    “好再来一段”

    说书先生大受鼓舞,循声望去,只见那客人满面红光,兴奋异常,但目光瞅着的显然不是自己,而是楼下的杂耍摊子。

    “哟,貔貅打算盘呢”
啊呀呀,好厉害啊”

    “好精彩再演一段貔貅抛苹果”

    满楼的人嘎嘎笑开了,都聚到窗栏边去看下面的热闹。说书先生还在可怜巴巴地继续讲“尊主最有名的,就是他的那一柄扇子,他”

    “啊哈哈哈,那个毛色最淡的貔貅想要抢苹果吃呢,你看它还在地上打滚”

    说书先生拿汗巾擦着脸,气得嘴唇有些抖。

    墨燃抿了抿嘴唇,展颜笑了,在珠帘后面慢条斯理地喊了一声“别讲死生之巅了,来段十八摸,保准把人都拉回来。”

    说书先生不知道帘子后面的人正是死生之巅的公子墨燃,很有气节地嗑巴道“粗、粗鄙之词,不登,不登大雅之堂。”

    墨燃笑道“就这儿还大雅之堂你也不臊得慌。”

    说罢,忽听得楼下一阵喧闹。

    “哎呀好快的马”

    “是死生之巅的仙君吧”

    议论纷纷中,一匹黑马自死生之巅的方向奔踏而来,闪电一般杀进那杂耍圈

    那马匹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戴着黑色斗笠,裹着黑披风,挡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年龄性别,另一个则是个三四十岁的妇人,粗手笨脚,满面风霜。

    妇人一见那些人熊就哭开了,她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跌跌撞撞地就冲过去,抱住了其中一只人熊就跪地嚎啕起来“儿啊我的儿啊”

    周围的人都懵了。有人挠着头喃喃道“耶这不是上古神兽貔貅的幼崽子吗这女的怎么管它叫儿”

    “这该不会是母貔貅吧。”

    “哎哟,那么厉害啊,这母的都修成人形啦。”

    这边村民没见识,在那边胡言乱语着,但墨燃却琢磨过来了。

    相传,有些江湖道士会去拐骗小孩,然后将孩子的舌头拔掉,让他们说不出话来,再拿滚水烫掉小孩的皮,趁着血肉模糊之际,把兽皮粘在他们身上,鲜血凝固之后,皮毛和小孩粘合在一起,看起来就和妖怪无异。这些孩子不会说话,不会写字,只能任由人欺凌,配合着表演“貔貅打算盘”这种杂耍,如果反抗,引来的就是一阵棍棒鞭打。

    难怪先前他感受不到丝毫妖气,这些“貔貅”根本不是妖,而是活生生的人啊

    这边正兀自思考着,那边那个黑斗篷低声和那几个道士说了几句什么话,那几个道士闻言,竟是瞬间暴怒,嘴里嚷着“道歉你爷爷就不知道道歉这俩字怎么写”“死生之巅有什么了不起的”“多管闲事,给我打”扑上去就要围殴黑斗篷。

    “哎哟。”

    眼见同门被打,墨燃却是低低笑了两声,“这么凶呀。”

    他丝毫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前世,他就特讨厌本门这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门派氛围,一个两个都跟傻子似的往上冲,村口王大妈的猫崽子爬树下不来了都要他们来帮忙,派中从掌门到杂役,各个缺心眼儿。

    天下不公平事那么多,管什么管呀,累死个人。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喝好厉害的拳头”

    酒楼上下,众人乌泱泱地围将过去凑热闹。

    “那么多人打一个,要不要脸啊”

    “仙君当心身后啊哎呀好险哇呀呀呀”

    “这一击躲得好”

    这些人爱看打架,墨燃可不爱看,他见过的血雨腥风多了去了,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对他而言就跟苍蝇嗡嗡似的。他懒洋洋地掸掸衣服上的花生碎屑,起身离开。

    下了楼,那几个道士正和黑斗篷斗得难分上下,剑气嗖嗖的,墨燃抱着双臂,靠在酒肆门口,只瞥了一眼,就忍不住啧了一声。

    丢人。

    死生之巅各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凶悍勇猛,这黑斗篷打架却不厉害,眼见着都被那几个江湖道士拉下马,围在中间猛踹了,却还不下狠手。

    反而文文弱弱地喊了句“君子动手不动口,与你们讲道理,你们为何不听”

    道士们“”

    墨燃“”

    道士们想的是,啥这人,都被打成这副奶奶样了,还君子动口不动手这是馒头瓤子的脑壳儿,没馅儿吧

    墨燃则脸色骤变,一时间有些天旋地转,他摈住呼吸,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这个声音

    “师昧”墨燃低喝着急奔上来,灌满灵力一掌打出,就将五个为非作歹的江湖道士统统震开他跪坐在地上,扶起了满身泥灰脚印的黑斗篷,嗓音都忍不住微微发颤

    “师昧,是你吗”

4.本座的堂弟

此师昧非彼师妹。

    师昧乃是如假包换的男子,且论入门时间,他还是墨燃的师兄。

    之所以取了这么个倒霉名字,全赖死生之巅的尊主没学识。

    师昧原本是个孤儿,是被尊主在野外捡回来的,这孩子打小体弱多病,尊主就寻思着,得给这娃儿取个贱名,贱名好养活。

    小孩生的唇红齿白,像个挺招人疼爱的小丫头,于是尊主绞尽脑汁,给人家想了个名字,叫薛丫。

    薛丫越长越大,越长越俊,盘靓条顺的,眉梢眼角都是风情,颇有些风华绝代的韵味儿。

    乡野村夫顶着薛丫这名字没问题,但是见过绝色佳人叫“狗蛋”“铁柱”的吗

    同门师兄弟们觉得不妥,渐渐的就不叫人家薛丫了,但是尊主取的名字,他们又不好去更改,于是就半开玩笑地管人家叫师妹。

    师妹长师妹短的,后来尊主干脆大手一挥,善解人意地说“薛丫,你干脆改个名儿,就叫师昧吧,蒙昧的昧,怎么样”

    还好意思问怎么样正常人哪儿受的了这驴名字但师昧脾气好,他抬眼看了看尊主,发现对方正喜滋滋兴冲冲地瞧着他,敢情还以为自己做了件天大的好事呢。师昧不忍心,觉得就算自己委屈,也不能扫了尊主大人的颜面。于是欣然跪谢,从此改名换姓。

    “咳咳。”黑斗篷呛了几声,才缓过气儿来,抬眼去看墨燃,“嗯阿燃你怎么在这里”

    隔着一层朦胧纱帘,那双眼睛柔若春水,灿若星辰,直直地就剜进了墨燃心底。

    就一眼,踏仙君蒙尘已久的那些个柔情蜜意、少男心事,都在瞬间解封。

    是师昧。

    错不了。

    墨燃是个流氓胚子,上辈子,玩过很多男男女女,最后居然不是死于精尽人亡,他自己也颇感意外。

    但是他唯一掏心窝子去喜欢的那个人,他却小心翼翼地,从来不敢轻易触碰。

    那些年,他和师昧两个人风花雪月地暧昧着,但到师昧死,墨燃也就牵过人家的手,连嘴也只误打误撞亲一次。

    墨燃觉得自个儿脏,师昧太温柔纯净,他配不上。

    这个人活着都已经让他如此珍惜,更别提死去之后。那就彻底成了踏仙君心口的白月光,任凭他抓心挠肝地惦记,斯人已成一抔黄土,九泉之下,仙踪难觅。

    然而此时此刻,活生生的师昧又出现在他面前,墨燃不得不用尽浑身气力,才忍住自己激动不已的情绪。

    墨燃把人扶起来,替他掸去斗篷上的尘土,心疼得直掉肉。

    “我要不在这里,你还得被他们欺负成什么样别人打你,怎么不还手”

    “我想先讲道理”

    “跟这些人还讲什么道理伤着了吧哪里疼”

    “咳咳,阿燃,我我不碍事。”

    墨燃转头,面目凶恶地朝那几个道士说“死生之巅的人,你们也敢动手胆子大得很啊。”

    “阿燃算了吧”

    “你们不是要打吗来啊何不跟我过过招”

    那几个道士被墨燃一掌拍到,已知道此人修为远在自己之上,他们都是吃软怕硬的,哪里敢和墨燃对招,纷纷后退。

    师昧连连叹气,劝道“阿燃,莫要争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墨燃回头看他,不由得心中酸楚,眼眶微热。

    师昧从来都是如此心善,上辈子死的时候,也毫无怨怼,并无恨意。甚至还劝墨燃,不要去记恨那个明明可以救他一命,却偏袖手旁观的师尊。

    “可是他们”

    “我这不是好好的,也没事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听师哥的。”

    “唉唉,好吧,听你的,都听你的。”墨燃摇摇头,瞪了那几个道士一眼,“听到没有我师哥替你们求情了还不快滚杵在这里,还要我送你们不成”

    “是是是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师昧对那几个道士说“慢着。”

    那几个人觉得师昧刚刚被他们一通暴揍,觉得他估计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仙君、仙君我们错了,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求仙君放过我们”

    “方才我好好跟你们说,你们偏不听。”师昧叹息道,“你们把别人的孩子掳去,遭这样的罪过,让他们的爹娘心如刀割,良心可过意得去”

    “过意不去过意不去仙君,我们错了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你们往后要清正做人,不可再行歹事,可都知道了”

    “是仙君教训的是我们、我们受教了,受教了”

    “既然这样,就请几位去和这位夫人道个歉,再好生医治她的孩子们吧。”

    这事儿就算摆平了,墨燃扶师昧上马,自己则在驿馆借了另一匹,两人并辔缓行,返回门派。

    吴钩高悬,月光穿林透叶,洒在林间小路上。

    走着走着,墨燃渐渐美滋滋起来他原以为至少要回到死生之巅,才能再见到师昧,没料到师昧下山扶道,正巧让他撞上,墨燃愈发相信,他和师昧果然是有缘分的。

    虽说这个时候,师昧还没和自己在一起,但是上辈子都勾搭过了,这辈子显然也是驾轻就熟,水到渠成的事儿。

    他唯一需要忧心的,就是保护好师昧,不要让他再像当年那样,惨死在自己怀中

    师昧不知道墨燃已是重生之人,一如往日般和他聊着天。两人聊着聊着就到了死生之巅脚下。

    谁料到深更半夜的,山门前却立着个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墨燃你还知道回来”

    “哎”

    墨燃一抬眼,哟呵,好一位怒气冲冲的天之骄子啊。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年轻时候的薛蒙。

    比起临死之前看到的那个薛蒙,十五六岁时的他,显得更加桀骜俊俏。一身黑底蓝边的轻简战甲,高马尾,银发扣,狮首腰带束着劲厉纤细的腰肢,护手腿扎一应俱全,背后一柄寒光璀璨的细窄弯刀,左臂上袖箭匣银光闪闪。

    墨燃暗自叹口气,干脆利落地想

    嗯,骚。

    薛蒙,无论少年时还是长大后,都真的很骚啊。

    看看他,好好儿郎,大晚上的不睡觉,把死生之巅的全套战甲穿在身上,要干什么表演雉鸡求偶孔雀开屏吗

    不过,墨燃不待见薛蒙,薛蒙也未必就待见他。

    墨燃是私生子,小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在湘潭的一处乐坊里打杂混日子。直到十四岁那年,才被家人寻回了死生之巅。

    薛蒙则是死生之巅-->的少主,算起来,他其实是墨燃的堂弟。薛蒙少年早成,是个天才,人称“天之骄子”“凤凰儿”。一般人筑基三年,修成灵核最起码需要十年,薛蒙天资聪颖,从入门到灵核修成,前后不过五年时间,颇令父母欣喜,八方赞誉。

    但在墨燃眼里,不管他是凤凰还是鸡,是孔雀还是鸭,反正都是鸟。毛长毛短的区别而已。

    于是墨燃看薛蒙鸟玩意。

    薛蒙看墨燃狗东西。

    或许是家族遗传,墨燃的天赋也十分惊人,甚至可以说,比薛蒙更惊人。

    墨燃刚来的那会儿,薛蒙觉得自己特别高贵冷艳,修养好,有学识,功夫强,长得俊,和堂哥这种大字不识几个,吊儿郎当的臭流氓不是一路人。

    于是自恋的凤凰儿哼哼唧唧的就指挥着随从,跟他们说“你们听好了,墨燃这个人,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是个不折不扣的市井混混,你们统统不许搭理他,把这人当狗就好。”

    随从们便谄媚道“少主说的极是,那个墨燃都已经十四岁了,现在才开始修仙,我看他最起码得花上十年才能筑基,二十年才能结出灵核。到时候咱们少主都渡劫飞升了,他只能眼巴巴在地上看着。”

    薛蒙得意地冷笑“二十年哼,我看他那废物模样,这辈子都修不出灵核。”

    谁料到,废物嘻嘻哈哈地跟着师尊学了一年,竟然灵核大成。

    凤凰儿顿时如遭雷击,觉得自己被打了脸,咽不下这口恶气。

    于是暗地里扎他小人,咒人家御剑脚底打滑,念咒舌头打结。

    每次见墨燃,薛蒙小凤凰更是要坚持不懈地赏给人家俩大白眼仁儿,鼻子里哼出的声音隔着三里地都能听到。

    墨燃想到这些童年往事,忍不住眯着眼乐,他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这样的人间烟火了,孤独了十年,就连当年痛恨不已的事情,如今嚼起来也嘎巴脆响,香的很。

    师昧见了薛蒙,当即下马,摘了黑纱斗笠,露出一张惊艳绝伦的脸来。

    也无怪他单独出门要穿成这样,墨燃在旁边偷眼看着,就觉得心驰神摇,想入非非。心道这人实在是绝色之姿,慑魂取魄。

    师昧和他打招呼“少主。”

    薛蒙点了点头“回来了人熊的事情处理妥当了”

    师昧微笑道“妥当了。多亏遇到了阿燃,帮了我好大的忙。”

    薛蒙傲然的眼光如疾风利刃一般,迅速在墨燃身上扫了一下,立刻转开了,他皱着眉头,满脸不屑,仿佛多看墨燃片刻都会脏了自己的双目。

    “师昧,你先回去休息。以后少和他厮混,这是个偷鸡摸狗的东西,跟他在一起,是要学坏的。”

    墨燃也不示弱,嘲笑道“师昧不学我,难道学你大晚上还衣冠楚楚全副武装,和一只鸟似的竖着尾巴臭美,还天之骄子哈哈哈,我看是天之骄女吧”

    薛蒙勃然大怒“墨燃,你把嘴给我放干净了这是我家你算老几”

    墨燃掐指一算“我是你堂哥,论起来,应该排你前面。”

    薛蒙仿佛被泼了一脸狗屎,立刻嫌恶地皱起眉头,厉声道“谁有你这种堂哥别给自己脸上贴金,在我眼里,你不过就是只泥潭里打过滚的狗”

    薛蒙这人特别喜欢骂别人是狗,什么狗儿子狗东西狗娘养的狗爹生的,上下嘴皮一碰骂得那叫一个纯熟。墨燃对此早就习惯了,掏掏耳朵,不以为--意。倒是师昧在旁边听得尴尬,低声劝了几句。薛蒙总算是从鼻孔里冷哼一声,闭上了自己那张尊贵的鸟嘴。

    师昧笑了笑,温温柔柔地问道“少主这么晚了,在山门前等人”

    “不然呢赏月吗”

    墨燃捧腹笑道“我就说你怎么收拾的这么好看,原来是等人约会,哎,谁那么倒霉被你惦念上了我好同情她啊,哈哈哈哈哈。”

    薛蒙的脸更黑了,指甲一刮能掉三斤煤,他粗声恶气道“你”

    “我”

    “本公子等你,你待如何”

    墨燃“”

5.本座没有偷

丹心殿内灯火通明。

    师昧先行离去了,墨燃则一头雾水地跟着薛蒙进了殿,看到殿内景象,顿时了然于胸。

    原来是容九那二倚子。

    自己临走前偷了他些银两,他倒有胆子,居然找上了死生之巅。

    容九依偎在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怀里,哭得凄凄惨惨梨花带雨,墨燃和薛蒙进殿的时候,他的哭声更是拔高了三个调,看样子要不是那男的搂着他,他只怕就要当庭口吐白沫昏过去。

    殿台上,珠帘后,一个娇弱的女人坐在那里,显得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墨燃没正眼去看那对狗男男,先和殿上的女人行了礼“伯母,我回来了。”

    那女人正是死生之巅的尊主,王夫人。

    与那些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豪杰不同,她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妇道人家,丈夫不在,别人上门兹事,她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娇怯道“阿燃,你可算是来了。”

    墨燃充作瞧不见殿上那两位告状的,笑道“这么迟了,伯母还不睡,有事找我”

    “嗯。你看看,这位容公子说你你拿了他的银两”

    她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墨燃嫖了人家,只得避重就轻。

    墨燃弯起眼眸“什么呀,我又不缺银两,拿他们的做什么更何况这两位瞧着面生,我认识你们吗”

    那人高马大的公子冷笑“鄙人姓常,于家中排行老大,生意人家不拘小节,叫我常大就好。”

    墨燃微微一笑,偏要把常大倒过来念:“原来是大常公子,久仰久仰,失敬失敬。那这另一位是”

    大常公子道“呵呵,墨公子真会装疯卖傻,你我确是初见,但你这个月,三十日内倒有十五日是睡在九儿房里的,你是瞎了怎的会不认识他”

    墨燃脸不红心不跳,笑吟吟地看了容九一眼“怎么,讹我呢,我是个正经人,可没睡过什么三儿九儿的。”

    容九气恼地涨红了脸,偏还窝在姓常的怀里梨花带雨“墨、墨公子,我知道自己身份卑微,上不得台面,若不是你欺我太甚,我、我也不会找上门来,但你竟这样翻脸就不认人,我我”

    墨燃委屈道“我是真的不认识你,我连你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咱俩怎么可能见过”

    “你昨晚还照顾我生意,怎地能薄凉成这样常公子,常公子,你要替我作主啊。”说着就往姓常的怀里扎的更深,简直哭成了泪人。

    薛蒙在旁边听得脸色铁青,眉心抽搐,看来如果不是身为少主的涵养在约束着他,他早就把这对腻歪的狗男男乱棍打下山去了。

    大常公子摸着容九的头,柔声安慰了几句,抬头凛然道“王夫人,死生之巅是堂堂正正的大门派,可这位墨公子,却是卑鄙下流九儿辛苦赚钱,只为早日给自己赎身,他倒好,不但虐待九儿,还抢了他的血汗之财,如果今日贵派不给我们一个满意的交待,我常家虽不修仙,但世代经商,财可通天,也定会让你们在巴蜀没得痛快”

    王夫人慌道“啊常公子不要动怒,我、我”

    墨燃心中冷笑,盐商常氏富得流油,这大常公子却连给容九赎身都做不到,还要他家九儿自己赚,要说这里面没猫腻,谁信呐。

    但嘴上仍笑眯眯地道“啊,原来大常兄是竟是益州的富商之子,果然好大气派。见识了,佩服、佩服。”

    大常公子面露傲色“哼,算你还知道些天高地厚,既然如此,你就赶紧识相些,省着给自己找不痛快。拿了九儿的东西,还不速速还来”

    墨燃笑道“真奇怪,你家九儿每天接那么多客,丢了宝贝怎么不赖别人,独独赖到我头上”

    “你”大常公子咬了咬牙,冷笑道,“好好好,我就知道你会狡辩王夫人,你也看到了,墨公子浑不讲理,死不认账,我不与他说了。你是当家的,这件事由你来做个决断”

    王夫人是个不谙世事的妇人,此时紧张得都语无伦次了“我阿燃蒙儿”

    薛蒙站在旁边,见母亲为难,挺身而出道“常公子,死生之巅纪律严明,若你说的属实,若是墨燃真的触犯贪戒、淫‖戒,我们自会严惩不怠。但你口说无凭,你说墨燃偷窃,可有证据”

    大常公子冷笑道“我就知道贵派必有这么一出,因此快马加鞭,特意赶在墨燃回来之前,来到王夫人跟前对峙。”

    他清了清喉咙,说道“你们听好了,九儿丢了珍珠两斛,元宝十枚,梅花金手钏一对,翡翠发扣一双,另外还有一块玉蝶挂坠,只要查查墨燃身上可有这些东西,就知道我是不是冤枉了他。”

    墨燃不干了“你凭什么搜我身”

    “哼,我看你是做贼心虚吧。”大常公子高傲地抬了抬下巴,“王夫人,偷盗和二罪,在死生之巅,该如何惩罚”

    王夫人低声道“这门派之事,一直都是拙夫做主,我实在是不知道”

    “非也,非也,我看王夫人不是不知道,而是存了心,要袒护令侄。呵呵,想不到这死生之巅,竟是如此污浊肮脏的地盘”

    “行了行了。我伯母都说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主,你欺负起一个妇人来,还没完了”墨燃总算听的有些不耐烦了,打断他的话,素来嬉皮笑脸的笑模样收去了几分,偏过脸盯着那对狗男男。

    “好,我就给你搜身,但要是搜不到,你满口污言秽语诬蔑我派,又该怎么样”

    “那我就立刻向墨公子道歉。”

    “行。”墨燃挺痛快的答应了,“不过有一点,要是你错了,为表歉意,你可得跪着爬下死生之巅。”

    大常公子见墨燃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不禁心中起疑。

    他从小羡慕修仙之人,奈何自己天赋太差,不得要领。

    前些日子,他听闻老相好容九居然得了墨燃的宠爱,两人就商定,只要容九找机会把墨燃的修为夺了,大常公子就给容九赎身,不但赎身,还要把容九接进家门,保他一生富贵无忧。

    大常公子求仙,容九求财,两人狼狈为奸,一拍即合。

    上辈子墨燃就中了他们的奸计,虽然后来摆平了,但也着实吃了不少苦头。但这辈子,两人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墨燃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转了性子,前几天还醉生梦死躺在温柔乡里,九儿长,九儿短的。今儿早上却把容九狠操两遍之后,居然卷了容九的家当细软跑路了。

    大常公子那叫一个气啊,当下拉着容九来死生之巅告状。

    这位盐商公子的买卖算盘打得噼啪响,他盘算着,一旦把墨燃抓个现行,就逼着王夫人散掉墨燃的修为。为此他特地贴身带了一块吸收修为的玉佩,准备捡些便宜回去,融入自己的气海。

    但是看墨燃这样子,大常公子临了头,又有些犹豫起来。

    墨燃忒滑头,没准早就销了赃,等着涮自己呢。

    不过转念一想,事情都已经到这份上了,此时放弃未免可惜,没准是这小子虚张声势

    这边脑中还在费劲地转着,那边墨燃已经开始脱衣服。

    他痛痛快快地把外袍除了,随意一丢,而后笑嘻嘻地作了个请的手势“不客气,慢慢搜。”

    一番折腾下来之后,除了些碎银,什么都没有摸到,大常公子的脸色变了。

    “怎么可能一定是你使诈”

    墨燃眯起黑中透着些紫的眸子,摸着自己的下巴,说道“外袍你都摸了十遍了,我浑身上下你也摸了七八遍,就差脱光给你看,你还不死心”

    “墨燃,你”

    墨燃恍然大悟“啊,明白了,大常公子,你该不会是垂涎我的美色,特意演了这出戏,跑来揩我油,占我便宜吧”

    大常公子都快气晕了,指着墨燃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儿来,脸都憋得通红。一旁的薛蒙早就忍到头了,他虽看不惯墨燃,但墨燃再怎么说也是死生之巅的人,容不得外人羞辱。

    薛蒙毫不客气地上前,抬手折了大常公子的指头,恼怒道“陪你胡闹半宿,原来是个没事找事的”

    大常公子痛的啊啊大叫,抱着自己的指头“你、你们好啊你们是一伙的难怪那些东西在墨燃身上搜不到,一定是你替他藏起来了你也把衣服脱了,我搜搜你”

    居然有人敢勒令他宽衣薛蒙顿时恼羞成怒“不要脸就你那狗爪子,也配沾上本公子的衣角还不快滚”

    少主都发话了,丹心殿内忍耐多时的侍从们立刻一拥而上,把这两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凡人轰下了山去。

    大常公子的怒喝远远传来“墨燃,你给我等着我必定跟你没完”

    墨燃站在丹心殿外面,看着遥遥夜色,眯着弯弯笑眼,叹息道“我好怕呀。”

    薛蒙冷冷看了他一眼“你怕什么”

    墨燃真心实意地忧愁道“他家卖盐的,我怕没盐吃呀。”

    “”

    薛蒙无语片刻,又问“你真没嫖”

    “真没。”

    “真没偷”

    “真没。”

    薛蒙冷哼一声“我不信你。”

    墨燃举起手,笑道“要是撒谎,就让我天打五雷轰。”

    薛蒙忽然抬起手来,紧紧扼住墨燃的胳膊,墨燃瞪他“你干嘛”薛蒙哼了一声,迅速念了一串咒诀,只听得叮叮咚咚的碎响,几枚不起眼的黄豆大小的珠子从墨燃袖口中滑出,跌落在地。

    薛蒙掌上灌满灵力,朝着那些珠子一挥。珠子发出闪闪光亮,越变越大,最后成了一堆珠宝首饰,梅花臂钏,翡翠耳环,金光灿灿堆了一地。

    墨燃“都是同门,何必为难。”

    薛蒙脸色阴沉“墨微雨,你好不要脸。”

    “哈哈。”

    薛蒙怒道“谁和你笑”

    墨燃叹息道“那我也哭不出来呀。”

    薛蒙黑着脸,说“死生之巅的暗度陈仓术,你就是这么用的”

    “嗯,活学活用嘛。”

    薛蒙又怒“那卖盐的狗东西叫人讨厌,因此方才在他面前,我不愿好好审你。但那狗东西有句话说得对,你若犯了偷窃、淫乱之戒,搁哪个门派都够你喝一壶的”墨燃浑然不怕,笑道“你要怎么样等伯父回来,跟他告状么”

    他才不怕呢,伯父宠他宠的要死,顶多嘴上说两句,哪里舍得打他。

    薛蒙转过身来,掠开被夜风吹到眼前的碎发,一双眼睛在黑夜里熠熠闪着高傲的光泽。

    “爹爹不,爹爹去了昆仑,怕是一两个月才会回来。”

    墨燃笑容一僵,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猛然想到一个人。

    但是

    如果他在,今晚在丹心殿接待常公子的就应该是他,而不是一问三不知的王夫人啊。

    那个人应该不在吧

    薛蒙看出了他眼里的闪烁,那种轻蔑的傲气更加明显。

    “爹爹是疼你,但,这死生之巅,不还有个不疼你的人吗”

    墨燃慢慢往后退了几步,强笑道“贤弟,你看都这么晚了,咱们就不要打扰他老人家清静吧,我知道错了,下次不嫖不偷了,这还不成么快回房歇息吧,嘿嘿,瞧把你给累的。”

    说完拔腿就溜。

    开玩笑薛蒙这小子也忒狠毒了

    自己如今可不是踏仙君,不是人界之主,怎么能被送到那个人手里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偷了东西,还嫖了小倌,估计能硬生生打断他的两条腿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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